第1章
云贵高原深处有座小镇坐落在天边的云端,高原特有的气候使得这座小镇所处的地界很适合梅树生长,大片大片的梅林遍布小镇方圆几十里。
天边坐落着梅镇,云端环抱着学校。
梅镇的春天来得较晚,梅镇山谷里的梅县高中部总在早春时节冷得像寒冬。
尽管是A班,也有不少同学熬不住这料峭春寒,紧着下课十分钟挤在教室门外能晒到太阳的巴掌大的墙上极力吸收阳光的温暖。
“小鹿班长,老易吼你去趟办公室!”教室后门探出一个头又迅速地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的那一方“阳光宝地”被人抢占了去。
“哦好。”鹿溪头也不回的应了声,放下笔搓了搓手,又拉了拉领子恨不得把脸都埋进肥厚的校服领口中才将双手都缩进袖子里朝办公室走去,脑海中不时思考自己那道物理题的解法对不对。
“易老您找我?”
“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单,”班主任易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高个儿中年男人,也是10班的语文老师。他裹着黑色厚厚的羽绒服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从桌上拿过一张成绩单递给鹿溪,“有个同学要升到我们班来,你看下班上哪些同学座位旁边是空的,给人家安排一下,今天就搬过来了。”
“哦好,”鹿溪接过成绩单迅速扫了一眼,在成绩单本页尾巴那里看见了自己名字,嗯,意料之中。接着在脑海中迅速思考:班上同桌空着的座位倒是有几个,但都被同学用来放书了,要是让其中任何一个同学收拾书给腾座位估计不会太乐意……
她的目光和思绪蓦然停在成绩单上,这年级排名成绩单第一张上的名字一般对于鹿溪来说都不会陌生,不是他们10班就是隔壁A班11班的学生,两个班之间大都相熟。鹿溪既是班长人缘又广,两个A班和B班的学生她几乎都认识,另外普通班的学生她也认识不少。但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他是从普通班升上来的?那感情厉害,更厉害的是——这个陌生的名字赫然占在了年级13的排位上!
鹿溪不禁感慨:“这同学可以啊!从普通班杀上来就是年级13!”
易老几不可闻的笑笑,“是啊,人家在普通班都能考年级13,看看你在哪儿?”厚厚的镜片后面向鹿溪投射出犀利的光,冷不丁的让鹿溪心里发毛。
鹿溪赶紧捂住成绩单第一页最底部的几个名字的区域讪讪地笑:“我这刚还在反省呢就被您老叫过来了,下去一定更加加倍努力!”
“你还是要多花点心思到学习上,下次要给我落到六十开外,文学社我替你做。”易老平静的笑意中闪着一抹威胁的寒意。
鹿溪是班里的副班长兼团支书,也是易老的语文课代表。兴趣广泛精力充沛的她在高一就申请加入了学生会文艺部,自觉一身文采无处展示,于是寒假和初中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筹划创立学校文学社,下一学期刚开学就在学校里通过申请并担任文学社社长,邀请学校德高望重的语文老师易江担任指导老师。一些老师并不赞成她在高中做这些事分散学习精力,但是通过鹿溪三寸不烂之舌的不懈努力和软磨硬泡,最终和易老达成了约法一章——成绩不能落下。
尽管下来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但鹿溪却依然忙的不亦乐乎。只是成绩确实——不太好看。
“是是是,下来一定更加努力!”鹿溪内心慌乱的讪笑着,“那老师我就先去安排了,也快上课了。”
“嗯,去吧。”
鹿溪拿着成绩单如蒙大赦的退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又拿起成绩单来看,等会儿到了教室可就抢不过同学们了。
看完自己的各科成绩和几个较关注的同学的大概成绩,鹿溪在走进教室前又扫了眼那个新同学——林深。
“看吧我又赢了!我就说第一是隔壁班的邝哥!”
此时此刻再温暖的太阳也不香了,同学们一窝蜂似的将势单力薄的A4纸打印的成绩单围在中间,鹿洺一边收拾自己旁边空座位上的书一边担心成绩单不堪重负在同学们手中被“五马分尸”。
“牛啊老吴!英语又年级第一!”
“我靠,我鹿语文被小央超了哇!”
……
“操!林深是谁!年级13啊!”终于有人惊呼。
“我去这家伙是理综第一!哪个班的大神?”鹿洺面无表情的把厚厚的一摞书放进刚找来的纸箱子里,心说到:很快就是我们班的大神了。
“好像是8班的转学生。”鹿溪听到有声音从人堆中传出来。8班的转学生?鹿溪在心里喃喃重复了一遍。
“噗哈哈,”有个女孩子嗤笑,“大神英语不行啊哈哈,怎么才刚及格?”这鹿溪倒是注意到了的——91分——如果他英语跟周围名次同学差不多的话,直接就能进前五了。
成绩下来让两个A半浮躁了一上午,自然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家冲向食堂的速度与激情,下课铃声还没打完,教室里已经人去巢空。
鹿溪不太喜欢食堂人挤人的场面,一般都会等个十几分钟人少一些了才去打饭。她抬头扫了一圈,教室里就剩吴班和表妹夏小梅他们三人。班长吴居在班里成绩不错,性格随和人缘很好,幽默风趣又腹有诗书,还会弹一手很不错的吉他,笑起来两颊深深的酒窝特招小姑娘喜欢。夏小梅是班里学习最刻苦的同学,平时很沉默也不怎么跟同学们相处,鹿溪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在班里是跟她走得最近的同学。
鹿溪把最后一摞书从旁边桌肚里抽出来,又抽出几张纸巾把那桌子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有人啊,”一个不大的陌生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似乎是再跟另外的人说话。
鹿溪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只见两个男生抱着厚厚的书站在教室后面往里面看。是林大神来了。鹿溪迅速站起来笑着向后门迎上去,“是林深吗?你搬书过来的吧!”鹿溪并不知道那两个男生谁是林深,但反正都在一个方向,先打招呼再说,谁是林深自然就会回应了。
听到鹿溪说话,吴班也从桌子上起来朝两人走过去帮忙搬书。
“哦是的!嘿!小鹿班长!请问下座位在哪里啊?”一个不高的男生下巴抵着怀里厚厚的书,从模糊的镜片后向鹿溪笑着打招呼。
果然大神都戴厚眼镜……
这大神看起来倒是很好相处样子,而且他还认识自己,不过鹿溪倒是没有很意外。
“嗷在这边,”鹿溪赶紧上去帮他拿下一部分书抱在怀里,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旁边刚收拾好的空座位,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他旁边的男生。
他应该是帮厚眼镜林大神搬书来的,但只是这一眼鹿溪心里就不由的一动:这男孩子好好看!他比厚眼镜林大神略高半个头,很清瘦。鹿溪当然没有一直盯着他看,但只这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睛——虽然清冷的垂着眸,但一点也不影响鹿溪看见他长长弯弯厚厚的睫毛下的漆黑大眼睛。
鹿溪赶忙转身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倏然发现又迅速扯了扯嘴角调整出一个正常的微笑,把书放在桌上。
身后厚眼镜林大神的声音传来:“不错啊兄弟!刚来就坐第一排还跟女神班长做同桌!兄弟我实名羡慕!”
嗯?那厚眼镜不是林大神?鹿溪有些意外的回头,只见那清瘦的男生在厚眼镜同学羡慕的目光下面无表情的把书摞到桌子上,随即卸下左肩上的书包“康!”的砸在椅子上——这么重的书包他就这么单间扛着上四楼来了?
咳咳,鹿溪清了清嗓子:“同学,班里其他空着的桌子都给同学们放书了,你就跟我坐第一排不介意吧?”班里不少人都想跟鹿溪坐同桌,不过都因鹿溪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老师眼皮底下望而却步了,所以这位看起来似乎不那么好相处的林大神将成为她高中的第一个同桌。
他头也不抬的开始往桌肚里放书,闷声道:“不介意。”
好,这么大一双眼睛里鹿溪看不出一点不介意的神色,我信你个鬼!鹿溪悻悻的想着,果然大神都是有脾性的,虽然他长得很好看……
鹿溪没有再跟他说话,转而跟那个帮他搬书上来的男生寒暄两句便一道下楼去食堂吃饭了。
吃完午饭回来,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午休,有少部分还在做题或者小声讨论着什么。鹿溪轻轻回到座位上坐下,她有点不习惯旁边坐了个人,林深正趴在桌子上午休,裹着厚厚的校服把脸埋进臂弯中,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轻扣在桌面上。她又小心翼翼的扫了眼他露在空气中的耳廓和脖颈,这男孩子好白。
果然第一印象是怎样的人,接下来的相处就是怎样的模式。任是鹿溪这样小太阳般存在的女孩也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鹿溪对于长得好看的人都会自然产生好感,林深坐在她左边,那边是窗户的方向,她总会有意无意的往他那边瞄。光线从窗外薄薄的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很好看的毛茸茸的轮廓,他眨眼时长长弯弯的睫羽就在逆光中上下扑簌。
下课后鹿溪忍不住跟他搭话,“你的理综好强!”
林深微微抬头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还行吧。”说罢又低下头去看书,鹿洺见他看的像是课外书,一点也不介意他敷衍的回答继续满脸笑意的问道:“你看的啥书啊?”
林深没有表现出烦的样子,把手里的书立起来封面对着鹿溪,“唐吉坷德。”几秒种后又将书放在桌上埋头读。
“你喜欢看书吗?”
“还行。”
“……”
“我听说你上学期半期之后才转来我们学校的?”
“嗯。”
“……”
再问下去鹿溪都觉得自己烦了,只好悻悻的收了笑容把目光拉回自己桌上开始写作业。
许是刚来班上的原因,林深话不多,也不大跟班上同学相处。面对这样一个来势汹汹的大神班上同学们自然是很关注,男生们偶尔上来跟他搭话,女孩子也会小心翼翼捧着卷子来找他讲题,暗地里也会偷偷的一起讨论。
于是晚上睡前宿舍里又多了个话题。
“不得不说林深长得好好看啊,那双大眼睛不灵不灵的……”
“嗯对啊,他一来简直一下拔高了咱班男生颜值的平均水平!”
“可惜了他话不多,鹿你跟他是同桌,他跟你话也那么少吗?”
鹿溪躺在床上望着黑暗哼声,“嗯,简直不要太少……”
“可是他讲题好认真哦,一点也不高冷诶。”
“是吗?”其实鹿溪就坐他旁边,林深给同学们讲题的时候真的是一改他惜字如金的作风,讲的仔细,透彻,认真。只是她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问他的问题,如果问的太简单了,显得自己很差劲,要是问的太难了万一他也不会那岂不是尴尬?毕竟她跟林深不像跟隔壁班邝宇那么熟,再弱智的问题问出来了也没关系。
“诶你们知道吗?林深跟咱班林香那货好像是亲戚诶!”
“亲戚?”鹿溪脑海里一下浮现出林香那张油光满面又很骚气的脸。
“好像是堂兄弟啥的吧,哈哈哈笑死,都是一家出来的怎么林深那么好看林香就长成那样?”
“真的吗?可林深来到班里也没见他跟林香讲过话啊,好歹打个招呼吧。你不说我真不信他俩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林深可能性格就那样,至于林香这货,平时哪里有新鲜事情绝对冲在第一线,但对于咱班这个新晋大神似乎并不关注嘛。”
“哈哈哈香香关注的是八卦和漂亮姑娘,连对待成绩都是很佛系的哥们儿你指望他关注一个大男人?”
“那好歹也是他弟弟啊……”
咚咚咚!阿姨突然猛地敲了敲寝室门,沉着嗓子吼道:“唠撒子唠!大半夜不睡觉开茶话会嗦?!”
寝室里迅速安静下来,连翻身捂被子都悄无声息。管理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便走开了,寝室里也没有再说话各自睡去。
早上鹿溪因为要画黑板报早早地就叼着包子抵达教室,不过很快夏小梅便啃着包子后脚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开始背书。
渐渐地,教室里同学越来越多,吵嚷声越来越大,无非是朗声背书的,跟同学找作业对答案的,趁着老师没来唠嗑聊天的。可鹿溪旁边一直很安静,离早自习还剩十分钟,班里同学几乎都来了,林深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五分钟后易老缓缓背着手踱进教室,他的目光在林深空空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走进过道间巡逻。
嗯?他怎么还没来?睡过头了还是忘了自己已经换教室然后走错教室了?
除了鹿溪班上还有不少同学的目光都时不时的落在林深的座位上,这刚来第一天就要迟到?太猛了吧?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鹿溪心头一紧,随即一个身影在全班众目睽睽之下风风火火从前门跑进教室,一手拎着个馒头另一手拿着盒牛奶——正对上了站在教室中央易老的目光。
他顿了顿几乎小跑的脚步看了看易老又迅速扫了一眼这一班大多数拉长脖子瞪直眼睛的鹅——人,然后在众鹅目睽睽之下冲易老点了个头,大步流星的走到座位上坐了下去,把馒头塞进桌肚,随即撕开牛奶吸管的透明包装袋插进去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后放在桌上,这才不紧不慢的从桌肚里掏出一本书——唐吉坷德——很认真的看了起来。
鹿溪几不可见的吞了口唾沫,眼角颤抖着观察者易老越走越近,然后拿起林深手里的《唐吉坷德》看了看封面,合上书放回他桌上平静道:“早自习还是要背书哈。”
“哦好。”林深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易老不再说话,背着手若无其事的从前门出了教室。鹿溪一直侧着脑袋观察直到易老的身影从后门径直走向办公室的方向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转头却看见林深又将《唐吉坷德》翻开,还一边就着牛奶津津有味的啃馒头!
“你……”
“怎么了?”饶是瞎子也能看见鹿溪这牙疼的表情了,林深不以为意的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又仰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很认真道:“没迟到啊,准点到的。”
嗯,没迟到!
鹿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馒头,在A班你居然敢当着班主任的面拎着早饭踩着铃声进教室看课外书!班主任提醒后大仁大义不收你书你竟然还继续看,还……下饭……
“哦,老师走了。”他淡淡的说完又咬了口馒头,“我们普通班早自习都没人管的。”
这是嫌有人管着不习惯吗?我们普通班?这里是A班好吧?老师走了?老师走了什么意思?鹿溪咬咬牙:“你平时都是把早饭带到教室吃吗?”看你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嗯,你们班不能吃吗?”
你们班?鹿溪干巴巴的回答:“不能。”
“这不是老师才管?”他又咬了一口馒头,还伸长脖子凑到桌面上吸了口牛奶。
“班长也管。”
“你是班长?”他眼里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不好意思。”终于不太情愿的准备收起手里只剩一小块儿的馒头。
啪!鹿溪手里的自动铅笔笔芯不堪重负的断在稿纸上,细小的铅块而不知道蹦向了哪里。“算了,反正你也快吃完了,放到下课就凉了。以后尽量别在课上吃早饭,特别是我面前……我是班长,还是要管一下的……”虽然平时也有同学悄悄的在上课时吃东西,但鹿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可要是像林深这样明目张胆还啥也不说的话,也未免太过徇私枉法了。
“好,谢谢。”林深嚼着馒头含糊回答,吸了口牛奶咽下去。又不紧不慢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就着馒头一边慢条斯理的嚼一边聚精会神的拿《唐吉坷德》下饭。鹿溪愣愣的看着他,真是半分谢谢的诚意也没看出来。
于是以后的每天早读响铃老师巡逻走后,鹿溪都在林大神明目张胆的就着课外书下饭的行动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徇私枉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