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我已经回到了神州大陆。
我失去了双手,变成了四只蹄子,浑身上下都是雪白的绒毛,还长着一对角。变回原来的样子真好,身手都矫健了不少,跑得也更快了。我想我应该先洗个澡,我一跃而起,一头扎进白泽泉。我奋力地甩了甩头,水珠随之飞溅到四处。我自由惬意地在水里游来游去,这种久违的感觉真好,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平静的享受着它的滋润。
沐浴过后,我开始巡视白泽泉。
我仰首阔步地走着,看到我的野兽们无不停下向我颔首,一圈巡视完毕后并无任何异样,我来到了圣泉前。
圣泉是我们白泽泉的圣地,每方山神都有自己要守护的圣地。麒麟峰的神坛,重明山的崇殿,凤凰陵的灵台,就是他们的圣地。圣地是用来供奉山神们的神器,只有成熟的山神才能拥有使用神器的权利和能力。盘古大帝沉寂时,曾将十大神器都交由麒麟看管,为的就是避免仙魔大战再次发生。传言十万年前,水神共工就是因为和颛顼争夺帝位,一怒之下用盘古斧劈断了不周山,一时间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位,地不满东南,洪水泛滥。幸好有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才避免了生灵涂炭。
我走进圣泉,这里如今很冷清,只有一滴一滴往下滴的松泉。这里原本供奉着昆仑镜,十万年前我还在襁褓中曾目睹过圣泉的繁荣。自从颛顼夺得帝位后,神族日渐衰弱,人类开始成为大地的主宰,而我们只能隐居在各个山头。远古的神或沉寂或死亡,关于他们,只留下了真假难辨的传说。
盘古大帝曾下过命令,所有神不得伤害人类,否则将会给神族带来灭顶之灾。可人类愈来愈膨胀,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养殖家禽,竟然接二连三地想要闯入山里。有一次,白泽泉上的一只顽皮小麋鹿,因为不小心跑到了山角下玩耍,被聪明敏锐的人类发觉,人类把他残忍的杀害,还割下他的角用来泡酒,拔下他的皮做成大衣穿在身上。麋鹿妹妹是我的好朋友,看着她哭的痛不欲生,我也心如刀割。后来人类越来越嚣张,竟然从山脚一路攻到了半山腰,许多幼小微弱的神兽成为了他们的口中餐。麋鹿妹妹差点攻击了中我们埋伏的人类,被我拼死拦下。她怒吼道:“白泽!为什么要拦着我,我要为我的小儿子报仇!”
我虽然于心不忍,但始终遵行盘古大帝的训言:“你忘了,盘古大帝令我们不得伤害人类吗?”
麋鹿颤抖着四肢,最终放过了那几个人类,她失落的离开了。
每每念及此,我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起来。
我不仅没有保护好山上的神兽们,还丢失了昆仑镜,我是白泽泉的罪人。“盘古大帝,您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吗?”
等了许久都没有什么任何回声,只有松泉一直在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我失望地离开了圣泉,当下之急应该先找回昆仑镜,避免发生暴乱。可作为白泽泉的山神,我存有一点私心,我想先救回被人类抓走的那些神兽。
我先回了自己的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几件旧衣服,这些衣服放了几百年了,都是腓腓从山角下饿死的人类身上扒下来的。
我幻化成人类的模样,学习人类的样子把这些衣服套在身上,因为在未来当了十八年人类,穿衣服倒是颇有经验,就是这些衣物远没有未来的好,咯得我浑身都不舒服。穿戴完毕,就是大了点,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看上去有些滑稽。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拯救同伴,只能牺牲一下。
我偷偷摸摸下了山,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山神是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山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最信任的腓腓,我只告诉她我要在圣泉闭关一段时间,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就这样,我下了山。山下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它不像未来那样人山人海,也不像过去人迹罕至,现在的人类已经掌握了许多技能,他们甚至把部落升级为了王朝,首领变成了天子,把天下分成九州,还发明了汉字。
我离开山一百里才看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村落,那里的人用一种铁片交换粮食。还好我会说人话,我找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奶奶,问她:“奶奶,您知道山上抓到的那些神兽都关在哪里吗?”
奶奶猛的抓起我的手,小声问道:“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我听我爹娘说的!”
奶奶叹了口气:“唉!都是这些个野兽害得!”
我疑惑地问她:“奶奶,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突然哭了起来:“我本来有三个儿子,个个身体都强壮,几个小孙子孙女也是很可爱。”
我更疑惑了:“这不是好事吗?您怎么这么伤心?”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继续说道:“我倒是希望他们都体弱多病,这样就不用被强征去捕捉野兽了,也不会中了那些野兽的陷阱,死的死,残的残!一百个人上山能有一个人活着下来就不错了!”
老奶奶越哭越伤心,看得我也很揪心。人类的生命是生命,我们神兽的生命难道就不是生命吗?我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了十几万年,现在却落得两败俱伤的境地。
老奶奶最终还是心软偷偷告诉了我原来神兽全部被关押在朝歌,也就是他们的都城。
我向老奶奶道谢后就离开了这个村落,准备前往朝歌,临走时给她留下了一些铁片。
我现在已经彻底进入了神州大陆的中原地区,这里一直被人类统治者。白天我化身成人类走路,到了晚上就恢复真身奔驰,因为人类走路真的太慢了,而我的真身可以日行千里。
终于,经过了三天的跋山涉水,我终于来到了朝歌。这里比我经过的地方都要繁华,很多新奇事物让我眼前一亮。但我的最终目的是找到被关押的神兽们,我只知道它们在朝歌,却不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我动用意识也只能把目标锁定在朝歌王宫里。普通人想要进入王宫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也不想暴露真身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不能伤害人类。
我在朝歌城内徘徊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时机。
帝辛是朝歌城的天子,他天资聪颖而且气力过人,能徒手与猛兽格斗。他嗜好喝酒,放荡作乐,宠爱女人。他加重赋税,把鹿台钱库的钱堆得满满的,把钜桥粮仓的粮食装得满满的。他多方搜集狗马和新奇的玩物,填满了宫室,又扩建沙丘的园林楼台,捕捉大量的野兽飞鸟,放置在里面。他对鬼神傲慢不敬。他招来大批戏乐,聚集在沙丘,用酒当做池水,把肉悬挂起来当做树林,让男女赤身裸体,在其间追逐戏闹,饮酒寻欢,通宵达旦。
一想到我的同伴们被他捉来供他玩耍虐待,我就恨得牙痒痒。既然他宠爱女人,那我正好可以混进宫,再伺机把它们救出来。正好帝辛要骑马经过这里,我施展法术,从过去未来中选了一张最美的脸。我一走到街上,男人看见我路都走不动了,恨不得把眼睛长在我身上,女人见了我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没有一件华丽的衣服,依旧穿着那几百年的破衣服。
突然,一阵马蹄声在我背后响起,我转头看去,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骑着马,他穿着鲜艳明亮的衣服,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帝辛了吧。像他这种见惯了美女的人看见我也是两眼发直,竟然忘记了勒马。眼看马就快撞上我,我赶紧举起双手抱着头。我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被另一只手拦腰抱起,一阵天旋地转我悬浮在了半空中,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最后落进了一个坚实的臂膀里。
我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马背上的高大男人,他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睛大而有神,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感。原来他在马快撞上我的那一刻迅速把我抱起放在了马背上,就这样,他骑着马,我坐在他怀里一起回到了朝歌王宫。
朝歌王宫很辉煌,帝辛把我安置在了摘星楼,这里是帝辛新建的一座高楼,据说手可摘星辰。
他命令人为我沐浴,我伫立在浴池中央,任凭宫女们帮我冲洗。
“娘娘您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脸娇羞的说着。
另一个小姑娘也附和着:“是啊!娘娘您的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听着她们的恭维话让我心里发凉。
她们为我换上了华丽的服装,薄如蝉翼的纱衣披在身上没有一点负担,轻盈舒适。
“娘娘真是好福气,这身衣裳是大王最珍视的,据说有神奇的力量。”小宫女偷偷告诉我。
“真的假的?你们大王不是最厌恶鬼神之说吗?”
另一个小宫女悄悄对我说:“大王曾经被一个神仙骗过,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虽然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肯定与我们山神无关。
沐浴完宫女们把我送到了摘星楼,我来到摘星楼顶,看见一个魁梧的背影矗立在围栏旁,他背负着双手,俯视着楼下众生。我慢慢朝他走进,他好像也意识到了我的靠近。他转过身来,看到我后微微一笑,随即很自然的抓过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
“喜欢吗?”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他笑了笑,挥动孔武有力的手指着楼下说:“这是孤和你的天下!”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帝辛突然把我拥入怀中,用着极其缠绵的语气对我说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难道,我们以前认识?”我很是疑惑。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我苦苦等待了三十年,为的就是和你相遇!”
“你叫什么名字?”这才是正常的开场白嘛。可我不能告诉他我叫白泽,我想了想,他有一位宠妃叫妲己,不如就暂且冒用这个名字吧。
“小女子名叫妲己。”
帝辛一脸宠溺的看着我:“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美。”
帝辛对我很是宠爱,所有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捧到我面前,可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我的那些同伴们到底被关在哪里。
“美人为何总是皱着眉头?”帝辛惆怅的一边饮着酒一边问我。都来王宫三天了,连它们的影子都没看到,我能开心的起来吗?我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没想到竟被身旁的姬夫人听见了,姬夫人是西岐姬昌的小女儿,也是帝辛最宠爱的妃子,可是自从我进宫后,她就被冷落了,所以她时常对我投来杀气腾腾的眼神,我心中也了然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并不是要和她争宠。
可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借我叹气一事借题发挥。只见她款款起身,先对着帝辛和一众大臣行礼,然后假惺惺的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关切的对我说道:“妲己妹妹,近来总是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想必是犯了心病了。”帝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姬夫人继续说下去,“这心病还得心药医,妹妹这病要想痊愈,还得换一颗七窍玲珑心。”
姬夫人说完把手指向殿下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少师比干。
比干是帝辛的叔叔,也是商朝最忠心的臣子,姬夫人这一番话让我心头直冒冷汗。
“听闻少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知少师可愿意为大王的爱妃献上自己的心呢?”
台下的比干闻言一颤,双眼死死的盯着帝辛。帝辛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开口说道:“叔叔愿意吗?”
比干瞬间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说着:“臣愿意!臣,愿意!”
还来不及我阻止,比干就已经把心挖了出来,我看见比干手上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它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着。我的余光瞥见姬夫人一脸的得意模样。
帝辛把比干的心送给了我,我用灵力把它暂时保存了起来。
第二天,帝辛带我去了女娲庙。女娲娘娘是大地之母,是我最尊敬的人,我对女娲娘娘的神像虔诚的三鞠躬,并为她点上了三支香。帝辛也和我一样,为女娲娘娘点上了三根香。
我仔细的观察着女娲娘娘的神像,发现她的神像竟然有好几处裂痕,像被人用刀剑狠狠划过。我心中大惊,谁竟敢对女娲娘娘的神像如此大不敬!这女娲庙世代在朝歌只有商朝大王有资格参拜,而且这裂痕看上去像是新的,应该是近不久划上去的,而能做这些的人想必只有帝辛了。
此刻的帝辛竟然在虔诚的对着女娲娘娘神像祈愿,这让我的猜想有些动摇了。“尽快把这座女娲神像修好。”
帝辛吩咐完下人就离开了,而我向他请求多留一会,他微微有些迟疑的看着我,但还是答应了。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我使用灵力向女娲神像传递信息,女娲娘娘几万年前就已经不问世事了,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复我。
如我意料中的是女娲娘娘确实没有回复我,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见到了女娲座下的护法白矖。她如仙女下凡一般出现在我眼前,戴着面纱,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据说她的容貌超凡脱俗,世间罕有,见过她的人都会情不自禁的爱上她,不论男女。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她总是蒙着面纱。
“白泽,是女娲娘娘特意派我来的,听说你遇到麻烦了?”她的声音非常悦耳,但却透着古板和严肃。
我赶紧点头:“我不知道我的同伴们被帝辛关在哪里,我想要救他们出来。”
白矖:“商朝大王帝辛先前曾对女娲神像不敬,女娲娘娘这次令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夏桀无道,汤兴兵伐之而建立商,而如今商王残暴,商朝气数已尽,必将有人取而代之。西岐的姬昌已经蓄势待发,待他伐商之时,你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以此来作为救它们的条件。”
白矖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起,我站在摘星楼上俯视着芸芸众生,人类的生命渺小而短暂,朝代的更迭越来越快,战争也越来越频繁,我突然想起刚下山时碰到的老奶奶,谁又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终于,帝辛的暴行得到了报应,西岐的姬昌果然起兵,战火一路蔓延到了朝歌城下。
朝歌城内一片混乱,帝辛手下的队伍溃不成军,或逃跑或归降,商朝真的要亡了。
我一步一步登上摘星楼,楼上跑下来很多人,甚至差点把我撞倒,她们不像以前一样对我恭恭敬敬,我只看到她们眼里对生的渴望。
我到了顶楼,帝辛果然在这。像我第一次在宫里见到他的那时候一样,他双手背负,睥睨天下。我朝他走进,他转过身来抱着我:“所有人都走了,美人为何还不走?”
我微垂着头:“大王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帝辛笑了笑:“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帝辛拉过我的手,在我手里放了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灿红如鲜血,这不是女娲石吗?怎么会在帝辛手上。
“看来美人认得这是什么。”我不解地看向他。
帝辛大笑起来:“美人接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把女娲石还给帝辛:“这是你的东西。”
帝辛没有收:“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不管你是不是为了它才接近我,我想它应该能帮助到你。”
“谢谢。”我向帝辛道谢后就离开了,他看着我远去的背影轻声叹息。
我原以为摘星楼就剩我和帝辛两个人了,没想到在帷幕后面意外看见了宫女小翠,她还没有离开。
“你怎么没有走?”我问她。
她惊恐的看着我:“大,大王没有走,我也不走。”
“你不怕他?”帝辛素来残暴,无人不畏惧他。
小翠泪流满面,但眼神却很坚定地看着我:“怕,但是大王救过我的命,我发过誓要永远跟随他。”
原来帝辛以前从妖兽手中救下过命悬一线的小翠,小翠一家人都被妖兽咬死了,帝辛便把她带进了宫。
我看向楼上那个高大威猛此刻却落寞无比的背景,转身对小翠说:“你愿意亲自陪大王走完最后一程吗?”小翠赶紧疯狂点头。
我使用灵力把小翠变成我的模样,还把帝辛送我的衣服递给小翠换上。小翠穿上我的衣服来到帝辛面前,帝辛看着眼前的人满眼疑惑和担忧:“美人怎么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
小翠双眼噙满了泪水,却强装笑容:“我想通了,我要和大王在一起!”
帝辛旋即也露出了笑容:“孤就算死了也要和美人在一起。”
我在后面看见他们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也不禁舒心的笑了。
战火烧上了摘星楼,摘星楼上着起了大火,整座楼掩埋在火海中,摘星楼顷刻之间就快要坍塌。帝辛弥留之际,紧紧抓着小翠的手,他对小翠说:“不管你究竟是谁,都谢谢你。”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小翠也紧紧握着帝辛的手,泣不成声,疯狂叫着:“大王!大王!”
在漫天火海中,三年前那个坐在马背上,手执一把利剑,高大英俊的模样浮现在了小翠眼前,小翠幸福的闭上了双眼。
一场大火后,摘星楼燃成灰烬,这场伐纣之战也落下了帷幕,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