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花微雨路匆匆(二)
那天的暴雨过后天空还飘着小雨,路面的积水不多不少地映射着天空的霞光,雨滴落在脸上没有立刻滑落,反而粘在脸上不愿动弹,当突然摇摇头的时候周围又飘起了小雨!
月山骑着电动车,苏琴坐在后面,为了缓解尴尬,月山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乎是实在找不到说的了,月山就开始吐槽学校里盖章的各种手续!
“也不知道这些规矩是谁弄出来的,盖个章要等,签个字要等,部门与部门之间非得隔好远,领导办公地点就是不设在一起,出差了也不说,非得到办公地点了才通知你……”月山嘴里不停地说着,丝毫不掩饰他对手续繁复的抱怨……
苏琴听了微微一笑,也不接着月山的话说,只是转了个角度接着说:“如果所有的手续都能在网上办理,尽量减少人工操作,这样不容易出错还能节省很多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苏琴的话让月山眼前一新,他没有想到苏琴的想法如此的独辟蹊径,当所有人都在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好的时候,有一部分人就在想着改善这个世界。这也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也是人与人之间三观有异的根本所在!是啊,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一件事的不好而没有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变好,那么这个世界便会被抱怨与恶意充斥,永远只能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而不能像车轮一样滚滚向前……
如果不是开着车,月山真想回头看一眼说出这番话的苏琴,因为他发现他小看了苏琴的能力!月山只看到了她的温柔、善良、坚韧,却没有发现诸如洞察、改变之类的品质!月山知道苏琴是对的,却不知道怎么的,他当时就想着想一个观点来反驳她……
生活当中存在着这么一类人,他们为了抬杠而生,尽管他们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仍然会想出一些站不住理的观点来反驳对方!说他们为了真理而战也好,说他们为了让道理更明显也罢,总之他们就是为了抬杠而抬杠,有七分的道理他们会用十分的架势去辩论,在没有道理的情况下他们胡搅蛮缠也要占到三分……他们享受的,纯粹就是一个抬杠的过程!
这类人的代表人物是几千年前的名家,最著名的有惠施、公孙龙等人,当然庄子也可以勉强在这个行列之内。鱼快不快乐的故事大家可能都听过,仔细一回顾起来,你就会发现庄子和惠施两个人都是为了抬杠而抬杠!
一天庄子和惠子从桥上走过,庄子突然看着水里面的鱼说:
“这鱼很快乐啊!”庄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句话怎么能在惠施这种人才面前说呢!
惠施是谁,名家的代表人物啊,换一个词语来说,那就是抬杠这个行业的大师!听到这句话的惠施瞬间来了精神,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以后说:
“你又不是鱼,你怎么会知道鱼很快乐呢?”
庄子看了看上纲上线的惠施,身体里面抬杠的基因也在蠢蠢欲动,他也许嘴皮子也是痒了吧,抬口就回了一句: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鱼快乐不快乐?”
惠施来了兴趣,精神瞬间暴涨:
“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鱼快乐不快乐,假如你的逻辑是成立的,那么你又不是鱼,你又怎么知道鱼快乐不快乐呢?”
庄子突然之间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惠施的反击竟然会如此的犀利,但他深刻的知道抬杠这件事情是一个不能轻易认输的行业,需要严密的逻辑自洽,伶俐的口齿表达,以及毫不疲倦的体力!这个时候他就充分发挥了无理争三分的特性: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最开始的时候你问我怎么会知道鱼很快乐呢,这就证明你是知道我知道鱼是很快乐的,后面的强词夺理只不过是你为了反驳我而反驳?”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我仔细研读之后发现这个故事远远没有这么简单。首先这个故事是谁记载下来的呢?是庄子。庄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没有被辩倒你觉得他会记载这么一个故事吗?说白了一点,后面的辩论我都能替惠施发言:
“我最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鱼很快乐,所以我问你,怎么能够说我知道你知道鱼快不快乐呢?”
那么答案到了这里可能就呼之欲出,一个抬杠界后辈都能说出来的答案,没道理抬杠界的祖师爷说不出来,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庄子输了。那他为什么不把最后的结果写出来呢?人家好歹是一个人物,总得给自己留点面子嘛,天天说自己笨的人你见过多少,偶尔说一下那叫谦虚,天天说那就是真的笨了。
月山很好地继承了庄子的执拗,管对方说的对不对,一有机会就磨练一下嘴皮子。所以月山就很轴的说:
“短时间内这个想法应该是不能实现的,因为人工办理它有几个好处:一就是它能解决一些就业岗位;二就是签字和章具有权威性和法律性,如果用电子版的那就意味着有仿造的可能;三就是人工办理它有更大的弹性,能够解决很多漏洞……”
苏琴没有说话,但月山还是从后视镜看见她白了自己一眼。月山一瞬间陷入窘迫,他知道苏琴能轻易地反驳他,很明显人家就是不想不想跟他抬杠而已。比如解决就业岗位这件事,国家有了发工资的资本就能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签字和章可以完善法律让人不敢冒犯,实在不行真人视频认证就行了;固定的流程可以让机器完成,遇有疑问的人工辅助完成就可以了……
但苏琴就是不说,月山一瞬间感觉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你说你跟一个女孩子较什么劲?你那抬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没有办法的月山只能尴尬的抬头看一眼天空,讪讪地说了一句“今天的阳光很好啊……”
苏琴看着纷飞的细雨没有说话,月山瞬间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到了地方以后两人很快完成了相关手续,然后月山送苏琴回宿舍!蒙蒙的细雨还在飘,雨滴一如既往的温柔,月山看着周围的景物在不断倒退,他恨不得这条路变得无限的长……
他们两在路上骑着车,忽然有人在路上乱窜,不得已月山就只能降低速度!苏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无奈的说:“他们过马路的时候就不能看看车吗,多危险啊!”
月山也不知道怎么的,抬杠的基因瞬间躁动,那一刻他感觉庄子的灵魂附身到了他身上,毫不犹豫的就开始巴拉巴拉的说:
“现在中国的法律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是畸形的,因为他们信奉的就是法律作为入罪的基础,而伦理作为出罪的依据,所以在交通法上法律规定的是车让人!因为在人们的普遍意识来看,车子和人相撞永远是人吃亏,所以法律在做辩证的时候他们都会尽可能的偏向人!”
“这就给某些人造成了一种错觉,那就是我走在马路上没有车敢撞我,他要是敢蹭我一下,我讹死他!有的人就顺着这个路线发展,所以碰瓷这个行业就应运而生!以前扶摔倒的老奶奶是一种美德,扶老人过马路是一种让人值得赞美的行为,但是现在本来这些应该自然而然的事反而变成了一种风险,为了规避这种风险,很多人只能选择置身事外!所以啊,我们天天嚷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个世界却对行古人之事的人大肆伤害……”
月山没有注意到苏琴的反应,继续巴拉巴拉的说:“当然在这些前提下也会有一些奇葩的人存在,这些人就是买了保险脾气又比较暴躁的人!你不是想往我车上撞吗?那我就看看你的血肉之躯和我这堆钢铁谁硬!反正我买了保险,那我就成全你,反正把你撞坏了有保险公司赔你,没事撞着玩玩嘛……”
苏琴似乎是有点生气了,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想的”?
月山丝毫没有注意到苏琴的语气变冷了,还是那副视他人生命不顾的说:“我呀,我也就是没买保险……”
月山的话还没有说完苏琴就马上接了一句:“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买了保险那你也要撞上去咯!”
月山还是一根筋地说:“有些坏人啊就需要让他们长长教训,不能助长碰瓷这个行业的歪风邪气……”
苏琴完全没有了声音,月山只听见雨落下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冷了一点……
这个时候月山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啊,开玩笑的……”
送苏琴到了宿舍楼下以后,苏琴下车对月山说:“山哥再见!”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
月山看见苏琴走进宿舍以后,猛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在那儿愤怒的自言自语:
“哎呀,妈的,丢死人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非得抬什么杠?”
“人家那么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你怎么能说你要骑着车去撞人呢?我去,我他妈打死你个王八蛋……”
那天的雨下得不小也不大,刚好把空气弄得湿润,透过雨雾看去那天的苏琴显得更加的朦胧,美得更像画中的仙子!
那天月山希望那条路变得无限的长,好让他和苏琴能多说一会话能多看一下纷飞的燕子,盛开的鲜花……
从那天以后,那场雨就没有停过,一下,就是整个夏天,就是余生的所有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