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我来到复印店,雪菊正在忙着给客人复印东西,让我帮忙先整理一下邮箱里的订单,然后再一起去买书。
“馨雨,小雨这段时间不来这里了,说他那边比较忙,这边的事你就多费点心了啊。”陈留刚看到我在电脑前搞订单,冲我说道。
“没问题,交给我好了,需要的时候随时吩咐。”我一边搞订单一边回道。
“小雨现在是学业、事业、爱情三不耽误啊。”陈爱英抱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我的对面桌前坐下。
陈留刚则说张泽雨这样的才是绝对的赢家呢,而陈爱英则表示在她心里陈留刚才是最棒最好的。
“馨雨,我们订单搞了发给印刷厂那边了吗,搞好的话我们俩可以出发啦。”雪菊的声音。
“你们今天去新街口是吧,刚好我也要去配副眼镜,和你们一起乘公交过去吧。”陈留刚关照了一下陈爱英,让她照看好家里。
在新街口过街的天桥上,我们看到一个可怜的断腿人跪在那要钱,我忍不住掏了零钱出来,给了他壹元,同时一个壹元硬币从手里滚落到一旁的台阶下,我连忙追到下面捡起又走到天桥上。
“谢谢姑娘!”看我捡钱回来,乞丐端起那个又旧又脏的瓷茶缸就准备接我手上的壹元硬币。
“不好意思啊,这个硬币我留着一会回去乘公交用的。”说着我就往口袋里装,准备和陈留刚他们一起离开。
可那个乞丐拖着双残的腿,一直往我身边挪,还把那个瓷茶缸努力地往我身前送,想我继续给他。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他就往前挪。
“天啦,你的腿!”就在陈留刚没在意踩到乞丐的空裤腿,而乞丐又继续往我身前挪动的时候,裤子被陈留刚给踩掉了,露出了绳子捆着的大小腿。
我们惊讶地看着,其他路人也驻足观看,原本想给钱的人都缩回了手,有的还谴责乞丐的骗人行径。乞丐立马套上裤子,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然后上了一个有轮子的自制木滑板,收拾好的吃饭家伙,用双手撑地准备向另一边划去。
“把钱还给我,自己有手有脚的还在这要钱。”我伸进瓷茶缸拿走原先自己给的壹元纸币。
我这一顿操作令陈留刚和雪菊一起愣愣地看着,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现在怎么那么多假乞丐啊,小学时候上学放学路上会经常遇到一个女的乞丐,你们还记得不?”在我们走下天桥的时候,雪菊提起了小时候的那个乞丐。
“当然记得了!”陈留刚立马来了兴致,“他家楼上楼下......”
“电灯电话,老牛带着个犁耙。”我和雪菊不约而同地跟着陈留刚一起顺了下去,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等一下,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的,而且说得这么顺!”陈留刚脸上的笑收敛了,他转身挡住了我前面的路。
正在乐呵的我和雪菊笑声顿失,面面相觑,一时竟哑然了。
“这段时间我和馨雨说了好多我们老家的事,她记忆可真好啊!是吧,馨雨。”雪菊冲我挤了挤眼。
“对啊,听雪菊说的,要不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赶紧圆了回去。
“是吗?我去旁边配眼镜去,配好了过来找你们。”陈留刚在新华书店门口,指了指旁边的眼镜店。
我和雪菊一边寻找要买的书,一边聊起了我们记忆中的那个乞丐。
在我们上学放学的路上,会经常碰到一个十几岁的小乞丐,她和其他的乞丐不同,头发梳着顺滑的两个麻花辫,衣服虽然补了不少补丁但也干净整齐,只是挎着一只竹子的淘米箩,里面有一个大碗。她常年一村一村的跑着去要饭,箩里都是别人家给的大米饭,碗里有时会有别人家烧好的菜。对于她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她的一颦一笑,熟悉她的哭,熟悉她的傻,我只知道,每次大家看到她都会叫她傻妞。而每次她都会说“我不傻。”好多次,我注意到她站在我们的小学校门外,一站就是好久。她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充满了羡慕。
“小要饭的,你还不快要饭去,这里又没有饭给你,快走。”好多孩子会站在校门内赶校门外的傻妞,可傻妞每次都直直的看着校门内的一切,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退后一段距离,等上课铃声响了,她又靠近校门,手抓在门上,耳朵使劲的在听着什么。
我们经常在上学放学的路上采摘路边人家种的瓜果,如果被瓜果的主人发现了,我们撒腿就跑,而瓜果主人不追也不骂,嘴里说着“你们几个孩子,看我不告诉你们家大人去”,随后又没事一般的走开了。其实都是一个大队的,谁家的孩子大家都一清二楚,如此采摘瓜果已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了,大不了回家被大人教育一番,有时大人会回送一些自己家的瓜果给被采摘的人家,事后小孩子们还是我行我素的继续偷偷采摘,用衣服擦擦就现场吃掉了。而傻妞虽然一村又一村的走着去要饭要菜,可她从不采摘别人家的瓜果来充饥,也从不拿走任何人家的任何东西。只听说,她是我们北边一个村里的女孩,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到娶亲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穷没人愿意嫁给他,而她的弟弟则在上学,家里人认为女孩读书没用,就没送过傻妞去上学。她除了要种田养猪做家务,还要经常出去要饭,以补给家里的饮食。还听说,她家没菜下饭,就用大盐块就着要来的饭吃,原以为我家穷,没想到她家比我家还穷。
偶尔我会拿自己采摘的野果或者路边的瓜果给她吃,她都会很甜的笑着接过,然后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说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吃。而她这样的一个可怜人,丽她们几个都不会同情她,甚至在她要来的饭里撒上细碎的泥土,有好几次,我看到傻妞边哭边在河边洗着淘米箩里的米饭,而丽她们几个则在一旁嬉笑着,继续往傻妞的淘米箩撒土,傻妞不敢说,只能默默的哭,然后快速的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因为我知道,一旦她开口反抗,换来的就是更严重的后果,不是饭被那几个孩子倒掉,就是被摁在地上一顿折腾,再顺的头发都会被她们几个整乱,再干净整齐的衣服都会被她们几个人搞得脏掉,甚至会扯坏掉,这样的遭遇我曾经受过,也深知其中的感受,可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不敢管也不敢帮傻妞,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站出来阻止,我将会替代傻妞被摁在地上,只有在我姐姐都在场的情况下,我才会壮着胆子阻止,然后帮助傻妞逃离。
从记事时开始,傻妞就走进了我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课间,听到有鞭炮声,然后就是自行车和独轮车的车队路过学校门口,孩子们都惊奇的跑到大门前向外张望,都知道这是哪家办喜事了,只是不清楚是哪一家,方圆那么大的地方,不管多远,都是自行车和独轮车迎亲,我们不知道新娘是谁,只知道新郎家肯定是往学校的南边的一个村庄的,具体多远的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自从那次迎亲的队伍经过校门口,我就没再见到傻妞了,再见傻妞是在一个下午的放学,已经几个月后了。我们一行小孩一边走一边追逐打闹,然后有自行车的铃铛声,那是提醒我们让路呢。我们一溜烟的站到路边,等着自行车走过,我发现坐在车后座的就是傻妞,她的笑依然如此甜美,穿着也比之前漂亮了好多,载着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眼睛看上去有问题的男人。看到我们,傻妞居然从车后座跳下来,走到我们面前,看着丽她们说道“以后再欺负我,我让我家男人打你们。”而那个男人则推着自行车宠溺的看着傻妞。
“你嫁人了啊,怎么嫁了这么一个男人啊?真的是傻妞配丑汉。哈哈哈。。。哈哈哈。。”丽她们起哄的嘲笑着傻妞。
“他敢打我们吗?马上我喊我们家人来。”丽她们毫无怯意的冲着傻妞大声喊着。
“我就嫁给这个男人了,他对我可好了,他家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老牛带着个犁耙。还有自行车,还给钱我弟上学。。。。要是你们再敢欺负我,他就敢打你们。”傻妞看向她的男人,而那个憨憨的男人迎合着傻妞说道:“以后你们再欺负别人就对你们不客气。”我知道这只是他们给予那几个人的忠告,不会真的对她们怎么样的。
我一直不出声的站在那几个人后面,傻妞居然推开那几个人,把我拉到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和一些花生塞到我手里。笑了笑,没说一句话就上了那个男人的自行车走了。
捧着手里的糖和花生,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挎着淘米箩的小乞丐,话说她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吧,怎么就那么早嫁人了呢。其实那天傻妞给我的糖和花生我根本就没吃到,全被丽她们几个给抢走了。
后来听说,傻妞的哥哥要娶媳妇,可谁家愿意把自家的闺女嫁给一个穷得响叮当的人家啊,于是,通过媒人,用换亲的方式给傻妞的哥哥找了媳妇。也就是用傻妞给她哥哥换了一个媳妇回去,这在当时的农村也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再后来,看到傻妞的时候,就是她怀抱孩子回娘家的路上了......
“馨雨,我找到要买的书了。”雪菊手里捧着几本考会计证的书,拍了拍我。
回去过天桥的时候,原先的那个男乞丐已不知所踪,多了手臂残疾的女人和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小女孩双手在胸前合十,眼睛水灵灵地期待地看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嘴里说着:“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行行好吧。”
我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之前的那两元钱放到了地上的碗里。
“你不是说留着乘公交的吗?”陈留刚疑惑地问我。
“乘公交可以拿伍元的给卖票员找啊,你看那母女多可怜啊。”我回头望了望她们,然后迈出了下台阶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