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晩乐按以往的时间到达剧组,然后坐下,看剧本
从开拍到现在,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
她都已经能把台词背下来了,看着人员陆陆续续到齐,开工了
周言和唐晩乐的交流不多
一般都是周言积极主动去找唐晩乐聊天,唐晩乐不忙就回他两句,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
唐晩乐得知,周言和他整个家庭的关系都不好
她一开始不理解
周言虽然叽叽喳喳,有点烦人,但是性子挺讨人喜欢的,看着也不像脾气差的人
直到周言告诉她一些事
他和周姜是双胞胎,两兄弟感情挺好的
周言小时候和现在一样,活泼热情,阳光可爱
但他从小就比周姜笨
学东西学得很慢,人也老老实实的
相反,周姜智商高,聪明得很
什么都学,一学就会,性子冷淡,心性相较于同龄人成熟很多
非常符合周家那群长辈挑选继承人的要求
于是,周家的长辈晚辈都开始围着周姜转
他渐渐成了被忽视的一方
偶尔有不认识的亲戚来,见到他会高兴地抱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惊喜
又被人放下来了
原因是,两人长的太像了,那亲戚以为他是周姜
尽管长辈偏心,晚辈不理
周姜却一直挺关心他这个弟弟的,有什么都会想着周言
可是,年幼时候受到的冷落远不是周姜给的关心可以驱散的
周言长大后,极度叛逆
经常惹是生非,搅得鸡犬不宁,今天,把教师办公室窗子砸了,明天又跟别人打架,打的头破血流
周家长辈骂的骂,打的打
可从始至终
只有周姜问他,流了那么多血,缝了那么多针,疼不疼
那一年,周言才12岁
只是个刚上初一的孩子,却成了初一年级里的小恶霸
唐晩乐听到这些的时候,满脸写着不相信
周言把袖子搂上去,露出了一道刀疤
是初二时候跟人打架,被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是很长,从大臂一直延到了手肘下方
唐晩乐看向周言的眼神与以往别无二致
但却有多了点东西
心疼?同情?还是都有?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言肯定被谁救了,那个人把他从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拉出来
让他重见光明
让他重新拾起少年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周言
那个人就是周姜
起初,周姜来劝他的时候,他极力反抗,恶语相向
在那个时候的他眼里
周姜是他所有不公平对待的缘由,他讨厌他,甚至恨他
周姜没有放弃
他一直默默为他做很多事,替他求情,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摆平一切他摆不平的麻烦
周姜来接周言的那天,周言被打了,对方一窝蜂上的,拳打脚踢
周言被逼到角落,无法还手
周姜冲过去,和那群人撕打在一起
周言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周姜给他挡了一酒瓶子
他背着周姜去医院
周姜的头搭在他肩上,头溢出的血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看着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的周姜,他急得大哭
那是长大以后,他第一次哭
“那么大一个酒瓶子砸下来,你不会躲开吗?”
“我躲开了,肯定就砸到你了,作为你的哥哥,我怎么能让你受伤。”
“你不过就比我早出生几分钟,什么哥哥不哥哥的。”
“我就算比你早出生一秒我也是你哥。”
“你替我挡什么,反正谁都不管我,我是死是活都一样。”
周言这话是真的,在他的记忆里
大家都在捧周姜,没人在意他,他接受这个现实,并且牢牢记住
可周姜却说
“我是你哥,我当然管你,除非你下辈子比我早出来,不然这辈子你就只能被我管着了。”
那是那段阴暗时光里,他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从那以后,他又变成了有人管的小孩
虽然这个人只比他大几分钟
慢慢的,他不再打架惹事
乖乖上课,乖乖学习,勤奋刻苦,成绩也突飞猛进,性格也变得好相处
长辈们的眼里逐渐有了他的存在
从原先的不管不问,到时不时嘘寒问暖
但已经晚了
周言已经不会对他们的行为有所感动了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尊敬的人,周姜
后来,他学了美术,发掘出了自己的艺术细胞,走上了艺考这条路,成功进了西岸美院
到后来出国进修,再回国
唐晩乐听完他的故事以后,沉默了很久
同样有哥哥,她能够与他共情,她明白,哥哥对于弟弟妹妹的重要性
唐晩乘是唐晩乐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从美国回来后的第二年春节,唐晩乐一家人照例去山上的寺庙上香
唐晩乐的父母和外公外婆坐着一张车先一步出发
由于当晚唐晩乐看电影看嗨了
睡得特别晩,唐晩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两兄妹在后头赶过去
唐晩乐把头靠在窗子玻璃上,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大雨,心情更糟了
“这雨都下了快十来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停。”
唐晩乘附和
“是啊,这雨下得是挺长的了。”
困意上来了,唐晩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在半山腰,唐晩乘急刹车,让唐晩乐一个惯性撞上中控台
她捂着被砸的地方大吼
“你干什么?”
可唐晩乘却跟丢了魂一样凝视前方
唐晩乐这才发现,前方山体滑坡了
只见唐晩乘从车上下去,唐晩乐不知道他要干嘛
“打个伞啊。”
拿着把伞跑到他旁边
唐晩乘的目光紧紧看着悬崖下,唐晩乐顺着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奥迪躺在山底
唐晩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唐晩乘的车,是早上他父母开走的那辆
一瞬间,她感到眼花耳鸣
唐晩乘用最后一丝力气报了警,警方赶到,把车子吊了上来
车子里
唐晩乐父母已经去世了,浑身是血,脸都糊得看不清五官
唐晩乐的外公外婆在送往医院的过程中,没挺过去,也走了
那段时间,唐晩乐萎靡不振,毫无生机
唐晩乘一个人办完了四个人的葬礼
下葬那天,唐晩乘抱着骨灰盒,唐晩乐打着黑伞,并排走进墓地
亲戚本来要帮他们的,但是被拒绝了
唐晩乘说
“让我们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四个骨灰盒,一人打伞一人端,前前后后进了四次墓地
那天起了大雾
两个单薄的身影从雾中走出,又走进雾中
那个春节,成了最冷清的春节
从此以后的春节,没有响彻云霄的炮仗声,没有大人喊他们回家吃饭的吆喝声,更没有了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有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房子和深不见底的悲痛
一夜之间
唐晩乐和唐晩乘成了彼此最后的至亲
……
“唐晩乐?唐晩乐小姐?”
“啊?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啊?”
“没,没什么。”
周言看着唐晩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唐晩乐,你跟我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唐晩乐一愣
周姜没告诉过他家里人她的存在?
唐晩乐冷笑一声
也对,毕竟,他也没打算和她有过什么未来,自然也不会告诉他家里人
唐晩乐轻轻吐出一句
“我不认识他。”
“撒谎,你第一次见我不是把我认成了我哥吗?”
“我见过他两次,但不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所以认错了。”
我不认识你哥,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你的存在,不然就穿帮了
周言居然信了,笑嘻嘻地问
“那你觉得我和周姜,谁帅?”
说完还把脸凑上去了,可唐晩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俩长得一样,分不出来。”
“不是完全一样啊,你看,我有泪痣,他没有。”
“嗯。”
唐晩乐开始敷衍了事
周言不依不饶
“那现在我和他谁帅?”
“你。”
这个问题从他问出来的时候,他就想要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满足他,免得他继续问个不停
唐晩乐忽然想知道周姜的近况,放下剧本,看着周言
“你哥现在在哪?”
“美国吧,继承家业。”
“你嫂子呢?”
“嫂子?”
周言有点懵,随即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我哥几年前的那个订婚对象,薛允?”
唐晩乐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确定周言口中的薛允是谁
周言却自顾自说起来了
“他俩订婚五六年了,一直不结婚,我哥也没想过要娶她。”
一声不响踹了唐晩乐,又霸占着其他女孩的青春,一拖再拖,拒不负责
她当初真是高度近视了,才会看上周姜这条狗
即使心里已经骂了周姜千百遍,表面也装的很镇定
“没想过要娶她为什么还要订婚?”
“那时候我家公司遇到了点事,快破产了,还惹了好多官司,是她说,只要我哥跟她订婚她就出手帮我们家。我哥当时好像有个女朋友,他挺喜欢他女朋友的,死活不答应,直到我祖奶奶住院费欠了好多钱都没补上,医院停掉了祖奶奶的药和其他仪器,为了祖奶奶,我哥咬牙应了这门亲事,钱到账后,我哥就连忙打给医院,但没用了,我祖奶奶离开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
唐晩乐久久说不出话,缓缓站了起来,看着四周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枫树散发着秋天的气息,鸟儿也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一切都这么安宁
可是,她看到了远处飘来的乌云,看到了在空中被风蹂躏的枯叶,看到了鸟儿被人抓捕却无力挣脱
她沉声问道
“方便问一下,你祖奶奶哪天去世的吗?”
“2015年10月23号。”
“2015年10月23号,2015年10月23号……”
唐晩乐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日期
那是她在机场最后一次看到周姜的前一天
那时,她被他抛弃
跑到美国找他,出了车祸,住进医院,迟迟没等到的人,在机场道别
从此,不相往来
可在这之前
他家临近破产,背着一堆官司,他拼了命地挽救局面,但是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他妈妈让他娶薛允的时候
他誓死不从,他死也不会放弃他的小野猫
可是,在看到从小疼他到大的祖奶奶因停药变得呼吸困难时,他无奈低头妥协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奶奶死在眼前
他和薛允订婚的那天,唐晩乐到达美国,看着屏幕上,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甜蜜幸福
却不想,那是周姜,被生活压着腰做出的选择
周姜迟迟不来看唐晩乐
是因为唐晩乘只字不提,他根本不知道唐晩乐在哪个医院
纽约大大小小的医院多如杂草,一家一家找是天方夜谭
唐晩乘和唐昌文下手太重
那时候周姜身上的伤也未痊愈
他费尽心思才查到了唐晩乐回国的航班,想着赶去见她
可晚上,周姜母亲打电话告诉他,祖奶奶去世了
他以为,只要钱到了,祖奶奶的药续上了
祖奶奶就会没事
晚上,全场痛哭流涕,个个悲痛欲绝,却不知真假
没有人注意到
周姜躲在角落里,闷头抽完了三包烟
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拉着薛允去了机场
候机厅不是谁都能进
为了见到她,他买了两张飞中国的机票,通过安检
到了候机厅门口,他却停住了
唐晩乐回头了,眼睛到处扫,最后停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他心里的苦涩抑制不住地涌上来,化作无声的告别,送走了他最爱的女孩
唐晩乐,忘了我,好好生活
还有,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