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高考结束后我爸妈离婚了。

　　仿佛这样为了孩子坚持的婚姻结果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我被宠爱着长大，生活在大城市，以为优渥美好的生活会一直延续。

　　大学我选择了高川，一个离家很远的北方城市。

　　我的成绩不错，从小到大在学习上都很顺利。

　　未来我的人生也一样会顺利吧。

　　在学校餐厅吃饭的人很少。稀稀散散。

　　那天一起吃饭的舍友去和男朋友约会了。我只好找了个角落，想着快点吃完去图书馆占位子。

　　正低头塞着饭，有一个人拖沓着坐在了我的对面。我抬头看，是个男生，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儿遮着眼，角落光线不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低头往嘴里送着饭，仿佛很着急。他面前的盘子只有白米饭。

　　我把手边的没开封的矿泉水推给他，“同学。”

　　他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低下了头。他的眼睛很澄澈明亮，即使光线昏暗，也能感受到，像星星一样。

　　“对不起。”他闷闷说了一句，又急着往嘴里塞着白米饭。

　　我很疑惑，便问他，“周边有很多空位子，你干嘛坐这。”

　　“我同学让我坐这。”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

　　同学？我抬头向周围望，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带着满脸讽刺的笑容看着我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晃了晃。我眯着眼看去，像是一块老式的按键手机。

　　眼前的人急急的吃完了盘子里的饭。又拖沓着起身离开。

　　他个子很高，但很瘦。他的腿好像有问题，右腿拖着左腿，一瘸一拐。

　　看着他走开，我也收拾东西要离开。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怎么样？让你说的话你说了吗？你这破手机还想不想要了…”

　　我回头看，他低着头，周围的人推搡着他。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校园霸凌在大学也会发生。

　　“啪。”看着摔在地上，滑倒我脚边的手机。真的是个老式的按键机。

　　我弯腰捡起来，不知道摔坏没有。

　　“去，过去拿你的破手机，再把该说的话说了，要不，一会儿看怎么收拾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拖着腿向我走来。我伸手递给他，他接过。

　　“说呀。你快说！”那些人走过来催促着。

　　他低着头不出声，手里握着那块手机。他身上的t恤衫很旧了，但很干净。

　　正值夏季，餐厅里更是闷热。

　　“快说！”他身旁的人掐着他的胳膊。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听你们说话。”我想转身离开。其中的一个人上前拽住我。“你别走。我这个同学有话和你说。你走了他可就遭殃了。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刺耳。

　　“我…我想…”

　　“大点声说！要不人家听不清楚啊！”

　　“我想…我想……我想c你。”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但是我听清了。

　　我觉得很无语。甩开手想转身走，他身边的那些人重复着他的话，“他想c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站在在原地低着头。我伸手拽着他离开。

　　身后的人笑声真的很刺耳。

　　我其实可以不用管他，但是心里觉得不爽。

　　走出餐厅，我放开手回头看他，“他们欺负你。你要离他们远点。”

　　他低着头，“对不起。”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2）

　　再一次见到他是在操场，我陪着舍友晨跑，他在阶梯上远远的看向篮球场上打球的人们。

　　“你在看他吗？你认识他吗？”舍友问我。

　　我摇摇头，“不认识。见过一次。”

　　“他和我男朋友一个班的，我去找我男朋友常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我男朋友说他坡脚，好像是大山里来的，他那个腿也不知道怎么断的。没什么人和他做朋友。这样的人不清楚性格，你可要离他远点。快走啦。”舍友拉着我离开。

　　我回头看，他也看向了我，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或许是学校太大了，人多，没看到。

　　我们多了几节公开课，需要到他们系的阶梯教室里上课。

　　中午为了占座，我就提前去放东西。教室蛮大，站在前面，后面座位上的情况看的很清楚。

　　他坐在角落啃馒头。啃的很专注，丝毫没有听见声响。

　　我走到他跟前。“喝口水吧。”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吧。没开封的。”

　　他一愣，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我把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怎么在这吃饭。还只啃馒头。”

　　他还是没说话。“我记得你是会说话的。”

　　“我…我普通话…说的不好。”

　　“确实带着口音，但是能听懂。”我朝他笑了笑。

　　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一个人吃饭多无聊。我陪你会儿吧。外面太热了。正好我在这凉快一下。”

　　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陶桃。”“李…李想。”

　　“李想，那你一定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吧。”我看着他，“你的眼睛可真明亮有神。像只小狗似的。”

　　他很腼腆害羞，低头啃着馒头。“喝点水吧。”

　　“谢谢你，陶桃。上次…的事。”

　　“没事。你也是被逼无奈。那个，李想，你的腿…”

　　“我…”他红着脸低下头搓着手。忘记问这个问题不太好了。

　　“……我听说你是从大山里来的？”

　　他一愣，随即点点头。

　　“大山里一定很美吧？晚上是不是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我旅游的时候去过几次大山里，只不过是旅游区，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大山里…很漂亮。”

　　“等有机会，你邀请我去大山里看看吧？”

　　“好。”他啃着馒头。

　　“你如果中午没人一起吃饭的话，和我一起吧。我舍友要找他男朋友，正好我也一个人。”

　　他点点头。

　　“留个电话吧。”他的手机应该上不了微信，留个号码好了。

　　把他的手机号输入进去，打给他。他的手机响了，他匆匆的接起来。

　　我想着挂掉，结果接通了。“哈哈哈，我打过去了，你保存一下。”他红着脸点点头。

　　他的皮肤是黑黑的，是长期晒太阳的结果吧。

　　“走吧，一起去吃饭。”

　　“下次吧。我的馒头还没…”

　　“没事，留着。我请你吃蔬菜。”

　　（3）

　　慢慢熟络以后，就常碰面。

　　走路的时候，他离我很远。我停下，回头看他，

　　“你这样，我们怎么讲话？”

　　“陶桃…那个…大家…”他低头说，声音很小。

　　周围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走到他身边，“我愿意和谁一起就和谁一起，他们管不着。”

　　他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陶桃…”“走啦，去晚了图书馆没位置啦。”我拉着他往前走。

　　我拉着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们了。

　　“人都是不完美的。”我看着他。

　　“我怕他们…伤害你。”原来他是怕别人因为他伤害到我。

　　“没事。他们如果伤害我的话，你要保护我！”

　　“嗯。”

　　晚上回到宿舍，舍友问我，“陶桃，你和那个男生？”她问的很小心翼翼。其他舍友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和他，是朋友。”

　　“朋友？你怎么接触那么一个人。他的腿…”

　　“残疾人也是正常人。”

　　“陶桃，可是其他宿舍的女生都在传，说…”

　　“说什么？”我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给你看个帖子吧。”一个舍友说。

　　我看着舍友发到我手机上的帖子，【慕残者…】

　　“我们是很正常的关系。就算是我们在一起了，也和大家没有什么关系。”

　　“陶桃！我们也是关心你。”

　　我摇了摇头，“不会影响到你们的。”

　　（4）

　　“李想，你和我做朋友，开心吗？”

　　他从一盘白米饭里抬起头，“嗯，开心。”

　　“那，你喜欢我么？”

　　他愣了，接着又低头吃饭。

　　“我们也认识挺久了吧。你不觉得，我接近你是有什么想法吗？他们怀疑我心理上有问题。”

　　“因为…我的腿吗？陶桃，你没有问题…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从来没收到过礼物，你是第一个送给我礼物的人。我没吃过哪些好吃的，是你带我吃的。有好多东西我都没有见过，也是你带我看到的。你对我很好。我…我喜欢你。但是，我不想影响你。我爸爸去世的早，我妈妈也不要我了，我的腿又是坏的…我不好，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到别人的伤害…”

　　他起身离开了，盘子里的白米饭没有吃完。

　　我坐在凳子上，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等我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我只好顺着我们常走的那条路走着。

　　确实啊，一开始我就是因为他是个残疾人去关心他同情他，可我不觉得我这样做有错。

　　去超市里买了个大面包，他…挺喜欢吃这个的，刚才的饭，他没吃完，肯定没有饱。

　　他应该去了图书馆吧，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常去的图书馆。

　　吃饭时间，图书馆的人很少。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我走上前坐在他的旁边，他抬头看我，红着眼。“吃面包吗？”我问他，“既然你喜欢我，那我们要不要在一起。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点点头。

　　“那就在一起吧。好了，你个大男人，哭什么，吃面包吧。”我打开包装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眨着小狗眼看我。“愣着干嘛，张嘴。啊。”

　　他张开嘴轻轻的咬走面包，“乖。”我抬手理了理他的刘海儿，有空得让他把头发剪了。

　　“陶桃，你也吃。”“嗯。”

　　吃完面包，他低着头用手搓膝盖。“陶桃。我…我的腿，是我上初中的时候，被车撞断的。”

　　那年是他最难过的一年。

　　他为了救一个小孩儿，生生的被车撞断腿，父亲去世的早，家里早就没了顶梁柱，母亲也常不在家，没钱医治，他的腿就再也治不好了。

　　“你是见义勇为。是做好事，这是荣耀的象征。不应该觉得不好意思。李想，你要抬起头来。”

　　我握着他的手。他看着我，也回握住。

　　我俯身，轻轻的吻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上还弥漫着面包上淡淡的奶香。

　　他愣了，眨着眼睛看着我。我笑着看他，“怎么了？”

　　眼看着他的脸蔓延上羞怯的红。

　　（5）

　　李想很有主见，也很聪明。他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也得到了很多东西。

　　他从来不会欠我什么。

　　“我们之间不要分的那么清。”

　　“不行，陶桃。”

　　大学毕业之后，他算是完成承诺，带我回他的家乡。自从他去上了大学，他没有回来过。来回的时间太长。

　　“我家的地已经转让给了别人。老房子也已经拆了，没什么可以让你休息的地方，抱歉，陶桃。”

　　“没事。你去哪，我就去哪。”

　　大山里走出去的年轻人不多，但是只要走出去了，有了发展，也会回到家乡，为家乡做点什么。

　　他在大学里赞的一些钱，他也拿出来给其他的小孩子修葺学校。他很善良。

　　一转眼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他也作出努力，别人也不再瞧不起我们。他也更有信心有勇气拉着我的手，站在大家面前。

　　我父母一开始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会和一个残疾人在一起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却说：“陶桃很好。我也会努力给她想拥有的生活。我会证明，我可以保护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