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辑)

　　人格异类解围

　　林漠还很小的时候，家里的亲戚都对他不错，逢年过节提了礼品就往他家赶，跟大人们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孩子。

　　林逸，林莺莺都是他的童年玩伴，那时候林莺莺的弟弟林其还被大人抱在怀里，不知怎么就长到留着鼻涕和一年级的林漠他们玩老鹰抓小鸡了。

　　这些玩伴一直对他不错，林漠小时候性子有点冷，常常有让别人热情钻进冰窟那么尴尬，不过玩熟了林漠也没有那么生疏，只是他的个性太容易让人不由自主地听服他的指挥了，这让玩伴们都觉得内心神奇。

　　然而小孩子间的亲昵和生疏都是敏感的，林漠的小玩伴们知道这种对林漠的服从不单出于他个人的冷淡的天性，也是一种纵容，一种保护。

　　——林漠的爹不是个正常的人，从小父母就教导过自己了，要跟林漠玩，不要像外面的孩子一样欺负他。

　　林漠被外面的孩子欺负过吗?这林逸没见过。但他感觉林漠不会被欺负的，他家大院有一摞板砖，全是林漠没事从山头别人家起新房那里捡来的，被江鹤婶丢了他又去捡，丢了再捡，总之用这些板砖对付那些传说中欺负林漠的孩子，林漠绝对可以一手一个，打得那个孩子原地哭着找妈妈。

　　实际上，林逸童年所好奇的事情一直在林漠的童年时代存续着。起初有孩子在林漠家堂屋前编童谣，大意是林漠的爹是个傻子，林漠气冲冲地跑出门来，他爹还笑呵呵地拿着果汁糖发给那群坏小子呢——他爹永远听不懂恶意，那时林漠明白爹或许真的不正常。

　　用板砖吓跑了一批批坏孩子，林漠越来越厌倦与人亲近，包括亲戚家几个孩子的往来，也让他感觉难办——人与人的交流没有一块板砖来得痛快，板砖无非是拿起放下，扔过去砸回来而已。

　　然而，他不能将这种厌恶表现得太明显。母亲已经在这种事情上生气了很多次，幼稚的爹有时候还会让他拿了饲料喂小鸭子——我的儿要学会帮助他人啊。

　　于是，林漠渐渐将这种坏情绪压在了心里，不对任何人表露出来。

　　直到一年级。

　　林逸的班级有42个人，正正好好地两两合并课桌，每个人都有同桌。

　　林逸和一个脸上挂鼻涕泡的小姑娘坐同桌，那鼻涕泡就在风中扬啊扬，始终没有落下来。

　　林漠早跑了，林逸在后面叫他也不回头。他有洁癖的，最受不了这个。

　　回到自己的一年三班，老师已经开始分配座位。也是两两同桌，分到自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独没有同桌。

　　那时候林漠才明白单数的概念，是注定有人要孤单的。

　　他刚要落座，却发现教室的角落闹哄哄的。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明明是刚分配好的同桌，此刻却打得不可开交，还是女生动手多，发下来的新本子都飞到男生脸上了。

　　同学都在观望，老师也注意到了这块，怒气冲冲地从讲台下来。

　　“你们俩干什么呢!”

　　那个男生委屈地抢先说道，“她打我，还撕我的书了。”

　　举起那本残缺不堪的教材，老师的脸黑了下来。

　　“为什么打架!”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前桌有同学拉了拉老师的衣袖，“童志豪骂她丑八怪，说不想和她做同桌，他们才打起来的。”

　　老师发火了，眉毛都直竖起来，指着墙角角落说，“就为这么点事，你们俩都有错，给对方说对不起!还有，你们两个，今天站着上课!”

　　两个苦大仇深的人站在教室后面，却坚持一个人站一个角落，至于有没有道歉，在老师说完那句罚站便走了之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反正，童志豪最终没和袁茵做过同桌，课间休息的时候，主动挪到隔壁大组，坐他好朋友后排去了。

　　而袁茵，脸那么小一张，却有厚厚的头发几乎要把整个头挡住，一声不吭地做着单人座，桌上也永远空无一物。

　　林漠弹着语文书表面的书皮，上课时眼神动不动往那边看两眼——一开始是想看童志豪还会与她上演什么好玩的闹剧，后来是觉得有点庆幸了。

　　因为袁茵是班上的怪孩子，这从她的头发就能看出来了，所以班上区别的眼光都对准她。

　　班上原有些知道林漠的爹有些不正常的人，也懒得说这件事了，林漠从未体会过这种无人对自己感到异样的畅快，他倒是有点庆幸班上还有个毛毛虫袁茵。

　　毛毛虫，这是同学间给袁茵的称呼，用来形容她的头发。

　　然而这种庆幸没有维持多久。林漠渐渐为一个没做过什么错事就要被否定的人感到不平——就像是自己代入了自己正在同情的角色一样。

　　他的习惯是在座位上看袁茵在干什么，还得是不经意的样子去看——班上最近流行传绯闻，谁谁谁喜欢谁谁谁，当事人极度生气炒作的人就越兴奋。

　　毛毛虫昨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卫衣，其实，他觉得，毛毛虫看久了还是有点可爱。

　　只是没有人会像自己一样那么关注她而已。

　　林漠嘬着空早餐牛奶盒的吸管，下意识去看遥远的大组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很晚了，都快要上课了，怎么还不来。

　　袁茵是上完一节语文课才来的，下课后，班上有人出去了又跑回来，带来了袁茵迟到其实是被高年级欺负了的消息。

　　林漠心里难受起来，下意识去看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影子，有股没来由的生气。

　　要是我在的话，绝对会把他们都打跑的——尽管他们比我大。

　　放学的路上，袁茵走在前头，林漠悄悄地跟在她后面。

　　几乎是自然而然的，看着袁茵小巧的背影，林漠不希望再出现什么坏人欺负她。

　　然而几个大块头高年级男生却出现了，挡在了袁茵面前，还企图拿她兜里的钱。

　　“你真丑，难怪我弟弟说你是丑八怪啊。”

　　林漠懂了，这几个人和班里的童志豪认识，而童志豪一向讨厌袁茵，这是请高年级的来收拾她了。

　　眼看场面僵持，袁茵面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几个高年级男生将要动手之时，林漠灵机一动。

　　他飞速地跑向袁茵：“袁茵!王老师喊你去她办公室!”

　　几个男生使了使眼色，还是觉得先走为上，于是便勾搭着肩跑远了。

　　林漠终于能以一种别样的视角看清袁茵，而这次，是对视。

　　她的脸很小，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嘴唇紧闭，只看了林漠一眼，就转身要往回走。

　　林漠一急，伸手朝袁茵挥了挥，“我骗他们的，没有老师喊你啊。”

　　袁茵再次眼神打量了一下林漠，可她甚至笑都没笑一下，低下头把手掌摊开，手心里有一堆白色粉末，只一翻，便都扬到了地上。

　　袁茵欲走，林漠却被袁茵扔在地上的白色粉末感到迷惑，“这是什么啊?”

　　袁茵不理他，继续自己的步伐。终于，在追了三四步之后，林漠火了，“你怎么都不说话，你是聋子吗。”

　　袁茵最听不得这个，她定在原地好几秒，小脸上露出谨慎的表情。

　　“你是谁?”

　　林漠汗颜，原来她并不认识自己。

　　“我叫林漠，是你的同学，一年三班的。”

　　袁茵点了点头，“知道了。”

　　又回头看了那堆白色粉末，继续说“石灰。”

　　后来林漠才知道，生石灰撒进人的眼睛里可以致盲。小小的袁茵没有什么本事保护自己，但是，林漠自己却机缘巧合地拯救了一场悲剧。

　　每当他记起生石灰能灼手，他就恨不得穿越回那个下午，在小小的袁茵手握生石灰对抗大孩子的时刻，将她手里的全部拍掉，再牵起她的手，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