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非洲大草原上，我们和勘探队伍一时走散，研究员提出要去远处更旷远的地方放信号弹，以示方位。便让我们一行人留下了。

　　留下的一行人是我和我的两位同事，在国内虽然算不上老乡，但好歹是同跨一个洲的援非志愿者，一起在这边乡下一个村小学教书一年有余了。

　　本科毕业后我考取了本校研究生，拿到硕士文凭的那一天我对导师说，我要去非洲当一名志愿者。

　　虽说过程有点艰辛，但结果很圆满，志愿者的年薪也让父母打消了大半疑虑。

　　只是他们现在还愿意在电话里絮叨，都是成家的人了，在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一年到头见林漠几次面都做不到，做父母的真为你们小两口操心之类……

　　刚开始林漠很不舍，可当我向他坦白我的科学追求以及对教师这个职业抱有的崇高敬意之后，他还是让我来了。

　　他也在本校读研，毕业后去了我们当年读书的高中——附中，当了一名物理老师，伟大且光荣。

　　我们不常打电话，因为这里信号不好，视频通话更甚。在鲜有的几次视频里，我们相互看着对方，手机上两个窗口显示我们身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非洲大草原的蛮荒文明，高中教师整齐办公桌上数不清的文件。

　　其实，我在这鲜少想过回去，这里有大都市没有的宁静，有自然的歌，生命的无限轮回与悲怆，这里最接近我对科学的探求——欲知其源，必寻其根。

　　本以为将一直进行这种清修冥思的对生命的体察，再写几篇论文，回到国内发表，赚点俗世里的生活费让爸妈放宽心——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不吃死工资，别老担心林漠每月寄钱还“守活寡”。

　　幸运地是，半余月前一个国际生物考察组织找到我，提前知道我是中国来的，并且持有国际认可的硕士学位，邀请我参加他们的课题——关于非洲大动物迁徙影响的研究。

　　机会从天而降，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考察组织注意到我，是因为这地方初来乍到，他们到这的第三天，向导因为被这个国家的长久以来存在着的国境冲突的流弹击中而si，组织现在行进的路线，是对大动物迁徙路线的追寻，也有逃离人类文明无意义战争的无差别意味。

　　志愿者们因为这场战争都要南下，我因为和组织签了协议，便正好携同事与他们同行。

　　然而旷野上风行无声，无人途径。

　　我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这处虽是大型动物不常经过的地方，但这草原上何处不是他们的地盘——人类只不过自作聪明地在某处筑家，用野兽觅不到食物而不肯来的地方视为理由，来沾沾自喜自己的眼力见罢。

　　五十分钟过去了，我们三人仍在等待。

　　一个同事提醒我们要不先走，反正身边还有车。

　　另一个同事看向我，我不知该看谁，便把目光移向东边那棵秃树——反正无言。

　　勘探队把一辆车留在这里，留在我们身边，我却不觉得这是让我们自己开走用的。

　　看向我的同事不看我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再等等吧”。

　　心底太空旷的时候，眼里所见和耳中所闻会反复在脑中重演。我脑海里循环着那句喃喃，不知不觉间，远方响起来汽车的鸣笛。

　　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平原上远远地就能看见全貌，却在行进的每一秒里，都对它产生不同的感觉。

　　落日散发着最后一点金辉，车子在我们眼前缓缓停下，忽视扬起的沙土，我分明看见了，下来的人群后面，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新向导跑过来给我们解释，因为勘探队找人花了时间，然后找到的那只队伍又找到了今日抵达这里的志愿者。

　　他招呼了一声，那个高大的身影穿过层层人群就过来了。

　　“你们好，我是新志愿者”

　　他同我们一一握手，同事们都在兴奋地说，“你也是中国人啊，太好了!”

　　……

　　汽车要路途换胎，我们一行人下车，我三下五除二熟练地爬上另一台车车顶，心中尚不知今夜将梦醒何处。

　　林漠也上了车顶，姿态比我还要轻盈。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

　　南下的路途把回家之路照的茫茫无际，然而从家里到这里，从此时到彼时，似乎只需要身边这个人，就已经足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