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风里裹着橘子汽水的甜香，卷着篮球场上砰砰的拍球声，漫过教学楼的栏杆。

　　岑晞和黎苒趴在三楼的走廊上，目光追着球场中央的身影。

　　季然刚完成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抬手投篮，篮球擦着篮筐边缘入网，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眼间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连队友冲他击掌时，也只是淡淡颔首。

　　“说真的，岑晞，你不觉得季然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别烦我’吗？我妈跟季然他妈妈是十几年的老同事了，我小时候总被拽去他家串门，那时候的季然，比现在还像块捂不热的冰疙瘩”黎苒咬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含混不清地开口，手肘轻轻撞了撞岑晞的胳膊。

　　岑晞握着冰汽水的手指紧了紧，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凉得她指尖一颤。

　　她望着季然弯腰系鞋带的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玉，好看，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模样，像极了记忆里那个蹲在槐树下的小男孩。

　　“他那时候才七八岁吧，就不爱跟人说话”黎苒掰着手指细数，语气里满是感慨。

　　“他喜欢到一棵老槐树那，枝繁叶茂的，他总爱蹲在树影里，抱着膝盖发呆，不管谁跟他搭话，都爱答不理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连嘴角都是往下撇的，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明晃晃写着‘我不开心，别来烦我’，我们一群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他就坐在石阶上，像个局外人，安静得不像话”黎苒依旧说着。

　　风穿过走廊，掀起岑晞的校服衣摆，也掀起了心底尘封的碎影。

　　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渐渐飘远，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我小时候，也认识这样一个男生”

　　黎苒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真的假的？快讲讲！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岑晞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瓶身，眼底漫上一层细碎的柔光，像是盛满了旧夏的蝉鸣与槐花香。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怀念的味道“巷子尽头也有棵老槐树，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那棵槐树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背心，瘦瘦小小的，蹲在树根旁，看着蚂蚁”

　　“我那时候胆子大，又闲不住，踮着脚尖跑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他”岑晞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自己。

　　“我跟他说，喂，你怎么一个人呀？吃颗糖吧，很甜，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又黑又沉，像积了雨的云，没什么温度，他没接糖，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我没走，我自顾自地剥开糖纸，把糖塞到他手里，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颗橘子糖在他掌心硌出小小的印子，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找他”岑晞笑了笑，继续说道

　　岑晞的声音里带着点细碎的温柔“他不爱说话，我就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好多事，讲巷口的大黄狗生了三只毛茸茸的小狗，讲我画的小兔子，被老师贴在了教室后面，讲天上的云像棉花糖，像小绵羊，像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就那么听着，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会‘嗯’一声，或者轻轻点下头”岑晞的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但我能感觉到，他慢慢变了，他会在我讲笑话的时候，偷偷勾一下嘴角；会在我跑太快摔破膝盖时，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帮我擦去膝盖上的泥土；会在我指着晚霞说‘你看，天好漂亮’的时候，用蚊子似的声音说‘像’那是我听过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黎苒听得入了迷，连棒棒糖都忘了咬“那后来呢？你们怎么没再联系了？”

　　岑晞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后来啊……”她的声音带着点涩意“那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好，满巷子都是甜香，我跑去找他，邻居阿姨说，他家昨天搬走了，走得很急，说是跟着爸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岑晞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满院的桂花香，和我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橘子糖”

　　黎苒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岑晞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从没提过”

　　岑晞摇摇头，笑了笑“都过去这么久了，没什么好提”只是那颗被藏在铁盒子里的白色玻璃弹珠，依旧在记忆里闪着光，提醒着她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和那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

　　黎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盯着球场中央的季然，又看了看岑晞，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你说……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男生，会不会跟季然有点像啊？”

　　岑晞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刚想开口说“怎么可能”，听见上课铃响了，季然和队友们朝教学楼走来。

　　一周后的周末，两家聚餐，季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黎苒喝了点果汁，凑到季然身边，笑眯眯地开口“季然，我跟你说个事”

　　季然抬眸看她，眉峰微挑“什么事？”

　　“我前两天跟晞晞聊天，她说她小时候认识一个男生，跟你一模一样！也是不爱说话，也是总爱蹲在槐树下发呆，满脸都写着‘我不开心’晞晞那时候天天去找他，给他带吃的，跟他分享开心的事，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黎苒小声的说着。

　　季然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晞晞说，那个男生后来搬走了，没跟她告别，她难过了好久呢，说起来，季然，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搬过家啊？”黎苒继续说着。

　　季然的目光落在岑晞泛红的耳根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有没有说，那个男生，喜欢蹲在槐树下看蚂蚁？”

　　黎苒愣住了“好像……好像是说过！”

　　黎苒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但是你怎么会知道？”

　　季然没说话，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又蹦又跳地跑到他面前，手里举着，一颗橘子糖，笑得眉眼弯弯“喂，你怎么一个人呀？吃颗糖吧，很甜”

　　那年父母吵架闹离婚，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总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直到那个小女孩像一道光，闯进了他灰暗的童年。

　　她每天都来，带着甜甜的零食，说着很多趣事，把他从孤独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记得她递给他的橘子糖，记得她摔破膝盖时，眼泪汪汪的样子，记得她说“我每天都来跟你讲话”时，认真又明亮的眼神。

　　他那时候，偷偷把她送的白色玻璃弹珠藏在口袋里，每天都拿出来看一眼。

　　他想跟她说谢谢，想跟她说他的名字，想告诉她，他其实很喜欢听她说话。

　　可走得很急，他趁大人不注意，跑到槐树下，把那颗白色玻璃弹珠放在石阶上，希望她能看到。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车子驶离，再也看不见。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她，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没想到，会在高中校园里，再次遇见她，没想到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