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来到峰顶山坪处，早已人头攒动，诧声鼎沸。

　　少顷，陆汐颜扭着圆润肥臀走至坪前，身后跟着一队背负药篓的奴婢，并数十个扛着米袋和黑锅的大汉。

　　陆汐颜婀娜依旧，脸色却不复初见时的轻松放浪。

　　一起来的，还有形销骨立，发若霜蓬的鬼婆婆。

　　她一袭绘满赤纹怪符的玄衣，色如凝血，戴着青面獠牙的红鬼面具，只露一双冷似妖星的凶厉眸子。

　　鬼婆婆双手执幡，幡面涂抹魑魅魍魉之恶形，血污狼藉，她跳跃着口中喃喃，口咒幽狱酆都之言，如枭鸱惊夜。

　　俄而，血雾渐起，腥风四溢，磷火飘忽于周遭，绿焰荧荧，阴魂号哭盘旋在天际，哀音惨惨。

　　众药农观者两股战栗，心胆俱裂，僵于原地，老农夫趁机将胆怯的老妪环入怀中，轻声安抚。

　　季长青二人亦瞠目结舌，惊惑不已。

　　“预言说，陆家很快就会覆亡，毁灭的源头，就在这里。”

　　阴风鬼雾中的鬼婆婆瞳白涣散，眼珠不停地颤动，像是嗡嗡乱飞的苍蝇，沙哑难听的嗓音好似濒死的黑鸦在诅咒。

　　吐出这句耸人听闻的预言，她身体遽然僵挺，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季长青问道：“汐颜姐，鬼婆婆这是？”

　　“不用管她，鬼婆子曾是族内祭祀，但早疯了十几年了。”

　　陆汐颜面露无奈，略迟疑一会，还是唤来一位婢女，嘱托她去告诉家主。

　　“你们现在去把人面草的腐叶收集起来，与这些药草混着煮成粥。”

　　陆汐颜吩咐一句，她身后的仆从们将一筐筐药草和稻米放在面前空地上。

　　季长青抬眼扫过，有人参、黄芪、白术、茯苓等凡草，还有清风藤、玉髓汁等灵植。

　　他心念一动。

　　这些药草竟囊括了炼制培元丹的原料。

　　但是拿这些珍稀药草来煮粥的用意何在？

　　但不论如何，此时正是获取药材的天赐良机。

　　“你们还愣在这做甚，想偷懒不成，还不快去田头。”

　　陆汐颜离开后，留下陆家修士陆武指挥着众药农去采拾人面草腐叶。

　　“大人，请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季长青凑近领头修士陆武。

　　陆武用鼻孔对着季长青，冷哼道：“不该你问的少问。”

　　“大人，您的灵石掉了。”

　　季长青将两枚灵石塞进陆武手中。

　　“哦确实，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掉了。”

　　陆武将灵石揣进衣兜里，面色缓和：“外界遭了奇怪的瘟疫，东城区的百姓染病身死的不少，连一些低阶修士都没幸免。”

　　“再拖下去，我陆家都要沦为笑柄，家中族老众议，拿出些固本培元的灵草加入布施的米粥里，先将凡人病症压下。”

　　“便宜那些臭要饭的了。”

　　陆武酸溜溜道，这些灵草，连他们这些普通陆氏族人也少有机会享用，却要拿给凡人，他自是万分不愿。

　　不过这次瘟疫爆发在东城区，对陆家产业影响极大。

　　高阶修士虽不受疫病影响，但任谁也不愿意到遍地哀嚎、处处尸骸的地方来寻晦气。

　　“原来如此。”

　　季长青听完，心头五味杂陈。

　　人面草虽生机旺盛，可延年益寿，但其有剧毒，非经特殊处理不可用。

　　如此直接加入米粥里，虽能强行冲消凡民的疫症，但余毒未清积留体内，只作表面无恙，实则大损寿数。

　　但倘若陆家不救，那些百姓同样要因疫病而死。

　　“陆大人，药田里毒气浓重，您尊贵之躯，岂能和我们一样亲涉险地。”

　　他微蹙眉头，略作思索，旋即陪笑道：“采叶熬粥这些小事何须您老操心，有小的帮您盯着呢。”

　　“好，那便由你负责吧。”

　　陆武也是初来此家族禁地，听闻竟有毒雾弥漫，又见那些药农个个形容枯槁，面色微变。

　　说罢，他拂袖而去，径直往渡口处等候。

　　季长青略松口气，喝令道：“现在这里由我负责，你们将药植都搬到屋舍里来，我分配好份额，再行熬煮。”

　　为确保众药农能依言而行，他不惜暴露修为，将练气二重楼的压迫释放而出。

　　陆武走后众药农本有懈怠，遭此压力，顿时噤若寒蝉，忙不迭将药篓扛进屋舍。

　　季长青合上房门，马不停蹄地火速将药草按培元丹方的比例配置好。

　　他正欲开炉炼丹，忽然讪讪地停下动作。

　　“遭了，将谪仙鼎还给师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从门中顺走一个制式丹炉呢......”

　　季长青目光四下梭巡一阵，最终停留在黑锅上：“不管了，就它了。”

　　“人参切片下，茯苓二两，清风藤根须一截......”

　　他嘴里念念有词，挽起袖子持着锅柄，聚精会神地盯着黑锅，不时从药篓里取出药植投下。

　　手中锅铲更是上下翻飞。

　　低头往灶台里丢上几根木柴，将火烧得更旺，接下来便是安静地等待出锅。

　　“太难了。”

　　半时辰后，季长青揭开锅盖，看着内里黏糊的一锅三纹培元丹，微微叹气。

　　【散元丹：泻湿邪，除浊垢，涤荡脏腑，经脉通利，气血畅行，养灵固元。】

　　丹效手札浮现，皆为利果，只是为首的泻字有些扎眼。

　　季长青一咬牙，抓起一颗炒得焦黑的培元丹丢入口中。

　　等候片刻，并无异常，他略微放下心来。

　　季长青不敢停歇，开锅再炒新丹。

　　又一个时辰，浓郁的米粥香从门外飘来。

　　“季公子，药植可搭配好了？”

　　已将粥煮得热气腾腾的众药农在门外不耐烦地来回走动。

　　“来了来了。”

　　季长青举着一锅糊糊，刷地倒进一桶米粥里。

　　众药农：“？”

　　季长青无视他们狐疑的眼神，一锅接一锅地将烧焦的培元丹倒进米粥桶里搅拌均匀。

　　忙活完后，他指挥众人将粥桶抬到渡口边，交给陆武及其随从。

　　陆武抽了抽鼻子，总觉得粥有股子莫名其妙的焦糊味，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可能是被毒雾影响了嗅觉。

　　“做得不错。”

　　他心中凛然，不敢再待，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步履匆匆地带着随从登舟离去。

　　“这下，外面的百姓应可保周全。”

　　季长青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他四仰八叉地瘫倒床上。

　　“咕噜咕噜。”

　　肚子忽然发出陌生的响声。

　　那是肠道蠕动加快、气体和液体在肠壁内快速流动产生的声音。

　　虽然成为仙人后，许久未曾再有腹泻经历，但这熟悉的绞痛，很快勾起他的回忆。

　　“遭了。”

　　季长青面色一变，跳起身冲向房门，一把推开，捂着腹部朝茅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