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面前暗色怀表的摆动,令想想眼前发生了质的变化。
令想想从真皮躺椅上起来,观望四周。
原本浅橙色的周遭变为一望无际的蓝海,而她所在的区域,是一块可容纳十几人的礁石,独自矗立在海中央。
风大,却柔和。
林医生看到令想想平静的面容,柔声道:“想想,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令想想缓缓启唇道:“海。”
“海?你在哪里?”
“一块……礁石上面。”
林医生沉默片刻,道:“在你的后方有通往大陆的桥,在你的前方,是通往深海的路,你思量好,要选哪条路了吗?”
令想想回头看去,那座铁质桥果然屹立在海上,眯着眼瞧,也望不到尽头。而后方,一座隔绝海水,类似于隧道的“海路”呈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退着走眺望那桥的,背风,将她暗红色头发吹得凌乱,而后,她毫不犹豫的进入那隧道。
令想想闭着眸,总是毫无表情的脸在这时却变得柔和,像是一个普通少女,遇到了心爱的玩偶般。
林医生大喜过望,依旧柔声道:“想想,你选择了哪条路?”
令想想睫毛微颤:“深海。”
林医生接着问:“你看到了什么?身在何处?”
“鱼,很多鱼,海洋馆,还有……一个男生。”
正在深海后面写上海洋馆三个字的林医生笔尖一顿,脑中划过了万千思绪。
“男生吗?他在海洋馆吗?”
令想想却没有回答。
还在自己意识里的令想想,看着被玻璃后的海水照的发蓝的那个少年——他抬手轻触游鱼,而那玻璃好似和海水融为一体,少年修长的手轻而易举地伸到水里触碰小丑鱼。
令想想在不远处看着他,嘴巴微张,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的头发一缕轻带微风,不时略过眼角,惹得他闭上眼睛。
明明他的五官是那么清晰,可令想想就是叫不出他的名字。两人手腕间系着的红绳,光芒愈来愈大。令想想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是春天在秘密花园飞舞过的蝴蝶,是冬天矗立在大雪中的梅花,是她做过的每一个梦,还是感受过的每一缕清风。
都不是,她想。
那是什么呢?
是啊,那是什么呢?
什么被遗忘了?
什么事,还是什么人?
到底忘记了什么?
林医生看到抓着头发的令想想,忙去夺她的手,少女力气不小,如不阻拦,好似能把自己的头皮撕扯下来。
顾上京见状,大步流星过来帮忙,令想想却忽的松开了手,缓缓说道:“忘记了什么?”随后她无措地哭了起来,灼热的眼泪滚烫,流到鬓边、耳朵处。
顾上京拿纸轻擦她源源不断的眼泪,眼神看向林医生,无声说着:“怎么办?”
林医生抚摸着林想想的额头,声音像春天的风:“想想,好孩子,看看手腕上的红绳,摸摸它。”
令想想站在海洋馆内,平时摸不到的红绳此时被她轻握在手中,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她抬眸去看那少年,却再也寻不见他身影。
她找,她问。
问被少年触摸过的小丑鱼:“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去到海洋馆的每一个角落。
问年寿已然过百的乌龟:“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问桌上放着的百香果:“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找不到了,没有人告诉她。
眼前慢慢黑暗,在眼皮彻底闭上那一刻,玻璃前,那个少年举了举手,肆意笑起来。
令想想缓缓睁眼,还是熟悉的暖橙色灯光。
眼角流出一颗豆大的泪水,眼睛红肿又难受。
“想想,感觉怎么样?”林医生问。
令想想茫然地擦拭泪水,因哭过而留下浓重的鼻音:“难受。”却早已习惯。
前几次催眠无非也是这种情况,只是这次稍微特殊,倒没想到把眼睛都哭肿了。
三人从里间出来,而站在玄关处,一身黑衣的骆学桑,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令想想。
林医生皱眉:“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
顾上京替他答道:“催眠两分钟后吧。”
咨询室门上有透明玻璃,少年的脸一露出来,顾上京就悄悄给他开了门。
“你怎么在这?”顾上京问道。
骆学桑悄声走进来,放下背包,冷眼轻抬:“林医生是我小姨。”
顾上京嘴巴成了一个o型,无声中有些惊讶。
骆学桑站在拐角处看着令想想,看她一点点皱眉,又面色温和,而后又突然失控,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顾上京却拦住他,“我去吧。”直觉告诉他,不能让骆学桑这小子靠近想想。
看到令想想睁开眼睛,骆学桑靠着墙,抬着手指,在空气中给令想想擦擦眼泪。
退回沙发上,坐下,又站起。
骆学桑安分叫了声:“小姨。”
林医生向顾上京招招手,示意跟她去里间,对骆学桑道:“嗯……你留在这,陪想想……聊会天吧。”
顾上京皱眉唤道:“林医生。”
林医生看过去,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两人对坐。
林医生翻了翻她记下的关键词,心下了然。
她道:“顾先生,我们可以开始聊一聊想想的情况了。”
顾上京好似被打散的身体立刻正襟危坐,“您说。”
林医生:“想想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按以前几次催眠来看,她只是排斥和家人之外的人接触,单纯的情感障碍外加轻微躁郁症。”
“可现在出现了一根红绳,那么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一下这根红绳是什么。”
顾·学渣·即使离开学校也要回答问题·上京道:“红绳……是什么媒介?”
林医生写下媒介二字,“也可以这么说。想想过去几年一直保持着不与其他人接触并排斥这种心理,而自从骆学桑转到这所学校来之后,她的内心世界正在不断改变。”
顾·呆滞·上京:“也就是,她的病……因为骆学桑,有可能痊愈?”
林医生:“不确定,但现在我们知道,想想口中所说的红绳,是联系她和骆学桑的媒介。”
“刚才在催眠时,想想说她在海洋馆看到了一位少年,恰时,红绳刚好出现。”
顾上京:“您是说,这位少年是骆学桑?”
林医生:“应该是,如果你想进一步确认的话,可以去找想想确认。”
她接着说:“想想说,她看到了一片海,海是蓝色的,代表安静,后来我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通往大陆的希望之桥,一条是沉入深海的路,她选择了后者,来到海洋馆,海洋馆有水,也是蓝色,代表她孤独、抑郁、压抑的内心,她逃避了,不选择住着人们的大陆,而是向海走去,她在逃避希望,渴望宁静,但又害怕孤独。”
“而这时,恰好一位少年出现,她被厚重的蓝色所包围的一切压抑全都化为乌有。”
“也就是说,这位少年,就是来自深海的救赎。”
顾上京:肯定是骆学桑没错了。。。他忙问:“如果少年真能抚平想想的抑郁情绪,那是不是,就可以像医生治疗患者一样直到痊愈?”
林医生:“极大可能。”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看向玄关。
顾上京挣扎着回头,骆学桑看着令想想的手腕,不知说了什么,对方冷漠的眸子竟染上半点灵动。
白马王子救赎落魄公主?!
有那味儿了。
他转过头,像是下定决心道:“嗯,既然您都不介意,那我们就更不介意了!”
林医生:“试试看吧,让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不行的话再另辟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