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槿月要回的家,是郁薇静和沐砚承来禹城发展这几年,在这座城市里购置的一处别院,白墙黛瓦,檐角轻扬,静静地坐落在水巷深处。
放学后,她随着人流踏上回家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黄昏特有的慵懒气息,窗外的街景如水墨长卷般缓缓铺展。到了站点,沐槿月随着车里的语音播报声下车,熟门熟路的拐进那条通往石桥的街巷。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小摊,刚出炉的梅花糕蒸腾着甜香,卖菱角的老欧坐在小凳上轻声吆喝,空气里交织着食物香气,河水潮气和人语声。她在一家相熟的水果店前驻足,挑了金黄饱满的枇杷和紫的发亮的杨梅,这些都是父母爱吃的。
提着沉甸甸的果袋,穿过石桥,桥下乌篷船咿呀摇过,撸声搅碎一河金光。踏上对岸的青石板路,脚步声在幽深的巷弄里激起清响。她刻意放慢步子,感受着脚底石板传来的微凉。两侧斑驳的白墙上爬着苍翠的藤蔓,黑漆木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院里探出的海棠枝桠。雕花窗棂后偶尔传来吴侬软语的交谈声。晚风拂过,带来远处茶社飘来的评弹弦音,还有水汽氤氲的特有气息,那是江南水乡深入骨血的温润。
推开虚掩的院门,惊起了檐下栖着的麻雀,她将水果仔细洗净,晶莹的水珠在枇杷金黄的果皮上滚动,正当她将果实放入保鲜盒,桌上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妈妈”二字在屏幕闪烁。
电话接通的瞬间,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通过电流传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将手机拿远些,那头似乎察觉到了,背景杂音渐渐消退,郁母的声音清晰起来:“月月,到家了吗?”
“嗯。”她轻声应着,弯腰将猫粮倒入一旁的小碗。脚边雪白的奶猫警惕的嗅了嗅,才伸出粉嫩舌头,小口舔食,看着它耸动的小耳朵,她忍不住用指尖轻挠它的后颈,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我和爸爸过来接你。”
这份柔软的触感让沐槿月的应答也染上笑意:“好。”
郁薇静在电话那端微微怔住,听着女儿轻快的语调,她柔声道:“那我们待会见。”
挂断电话后,沐槿月又在院中逗留片刻,斜阳将海棠花影拉的老长,风过时落红成阵,正好飘进白瓷猫碗里。小猫好奇的用爪子拨弄花瓣,她看着不由莞尔。
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雕花木窗,正望见河对岸次第亮起的灯火。她摊开竞赛习题却迟迟没有落笔——水巷的晚风太像记忆里初川城老宅的桂花香了。
那些夏夜,一家人坐在婆娑树影里,奶奶摇着蒲扇讲述着后羿与嫦娥的古老神话,母亲剥着晶莹的龙眼肉喂到她嘴边,而此刻只有书桌上这盆新栽的海棠相伴,花瓣在晚风里清唱,像欲言又止。
和贤庄内。
沐砚承选了个具有当地特色的餐厅,三人抵达时,映入眼帘的是临水的包厢,竹帘半卷,可见池中锦鲤悠游。
沐槿月正宁静的望着窗外假山自上而下的流水出神,沐父夹了块蜜色晶莹的糯米藕放到她的碟中:“月月尝尝这个,是你小时候最爱的口味。”
沐槿月收回飘远的思绪,咬了口软糯的藕片,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恍惚又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扒在厨房门口等这道甜点。
她抬头对父亲笑笑“谢谢爸爸,你们也尝尝。”说罢,用公筷给父母各布了块荷叶粉蒸肉,郁薇静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丈夫的手——女儿低头时睫毛在灯下投出的浅影,和童年那个腼腆乖巧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一顿饭,在温馨的时光中渡过。
晚上,沐槿月洗完澡正整理军训物品,敲门声轻轻响起:“月月,妈妈给你热了牛奶。”郁薇静走了进来,将温热的玻璃杯递过来,沐槿月注意到她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却比记忆中粗糙了些——这双手承载初川的老宅院里为她扎辫子、包书皮,如今也染了岁月风霜。
牛奶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忽然想起初三那个闷热的晚自习,急性肠胃炎发作时,她疼的蜷缩在课桌下,冷汗浸透校服。朦胧中听见邻桌女生慌张的喊老师,救护车鸣笛声刺破夜空。
医院醒来看见的,是隔壁床一家三口拼积木的温馨画面:小男孩咯咯笑着把积木垒高,年轻父母一左一右护着他,仿佛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那时她默默把脸埋进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任泪水洇湿一大片。
“月月。”母亲担忧的呼唤让她回神,她将空杯轻轻放在一旁的书桌上,上前环住于薇静清瘦的肩膀,母亲的香水味里混着江南潮湿的夜气,她深吸一口气,像靠岸的舟终于系稳缆绳。
“妈妈,我好想你啊。”千言万语终汇成一句长达三年的思念。
郁母难得看见女儿对自己依赖的一面,轻抚着她的额头,“傻丫头,妈妈不就在这吗?以后我和爸爸尽量多抽些时间陪你。”
沐槿月闷声回答“嗯”
“好了,明天还要早起,今晚早点睡。”
“知道了。”沐槿月松开圈住她的手,回应着“你也是,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