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同一只巨大的熔金火炉,高悬于苍穹,无情地倾泻着灼人的热浪。操场的地面被炙烤得滚烫,空气扭曲蒸腾,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沐槿月和云芷昕缩在梧桐树投下的一小片可怜荫蔽里,仿佛两只躲避酷暑的猫。树叶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风。
“立正,稍息……”远处教官的口令声断断续续传来,更添了几分燥意。
云芷昕用手拼命在脸颊旁扇动,带起的却只有温热的气流,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太热了,这天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搁这过火焰山呢。”她声音带着被热气蒸腾后的蔫软,向身旁的沐槿月抱怨着。
沐槿月白皙的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看起来从容许多。她没说话,只是从身旁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便携风扇,按下开关,递到云芷昕面前。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珍贵的凉意。
云芷昕如获至宝,接过来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那小小的扇叶里,满足地喟叹一声:“活过来了……”
这时,于书池拎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走来。冰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诱人无比。他走到树荫下,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一小片阳光。
“给”将水分别递给两人。
云芷昕立刻接过,几乎是夺过水瓶,拧开盖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周身翻涌的热浪。她缓过气:“哟,终于有觉悟了啊于池子,懂得尊老爱幼啦!”
于书池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谁老?谁幼?”
“这还用说嘛,”云芷昕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是我‘老’,你‘幼’啦~”她故意把“老”字咬得含糊,重在强调辈分。
于书池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带着点戏谑:“呵~你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挺独特。”
云芷昕正惬意地吹着风扇,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地点点头,随即才品出话里的意思,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竟然拐着弯说我老!”
于书池无辜地摊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你自己承认的。”
云芷昕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鼓着腮帮子干瞪眼。
另一边,沐槿月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冰凉的湿意,带来一丝清爽。她抬头,对于书池礼貌地笑了笑,轻声道:“谢谢。”
于书池表情没什么变化,回了句:“没事儿,庭桉请的。”他的目光掠过沐槿月,看向不远处。
沐槿月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苏庭桉正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指挥着他们分发刚到的水。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迷彩服,身姿却格外挺拔如松。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鼻梁高挺,汗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滑落。他似乎刚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的男生一阵哄笑,而他只是微微勾着唇角,眼神明亮,仿佛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他身上,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庭桉刚将水分发完,同班的男生拿着一罐冰可乐笑嘻嘻地凑过来,用空着的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可以啊,桉哥!大手笔!你这一出手,不仅解了兄弟们的燃眉之急,更是吸引了一大波妹子的注意,厉害啊,可把我羡慕坏了。”
苏庭桉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随即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开易俊峰,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嗯,不用羡慕,下次机会让给你,记得把账一块儿结了就行。”
易俊峰被他顶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可乐晃了出来,他哇哇大叫:“别啊,哥!这么好的收买人心……哦不,关爱同学的机会,还是您来吧!兄弟我最近手头紧,下次,下次一定补上!”他双手合十,做出夸张的哀求表情。
苏庭桉挑眉,一脸戏谑地看着他耍宝。
这时,送水的老师傅走过来,笑着对少年说:“庭桉啊,水都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庭桉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礼貌,拿出手机利落地结了账,微微颔首:“麻烦您跑一趟了,谢叔。”
老师傅摆摆手,开着三轮车走了。
易俊峰立刻又勾住苏庭桉的肩,笑嘻嘻地:“好兄弟,够意思!”说完,他猛地转身,朝着自己班级休息的区域,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兄弟们!手里的冰水凉不凉快?好喝不好喝?”
一群男生正渴得厉害,此刻喝着冰水,心情大好,异口同声地哄笑着回应:“凉快!好喝!”
易俊峰更来劲了,高举手中的可乐罐,像古代将军举杯邀饮:“那让我们一起来敬一下今天请客的桉哥!感谢桉哥送来的及时雨!大家一起举杯,敬桉哥!”
“敬桉哥!”男生们嬉笑着纷纷举起手中的水瓶或饮料瓶,明明喝的是水,却硬生生被他们喊出了烈酒入喉、豪气干云的气势。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动静吸引了整个操场的目光。其他班级休息的学生纷纷好奇地望过来,一些女生看着被簇拥在中心、神色略显无奈却依旧帅气得夺目的苏庭桉,眼中流露出欣赏和羞涩。连一旁的教官也被惊动,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苏庭桉的肩膀,打趣道:“行啊你小子,这么快就懂得收买人心……”
苏庭桉:“……”
苏庭桉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您就别取笑我了。”
他回头想找始作俑者算账,却见易俊峰已经躲到几步开外,正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庭桉气笑,作势要上去给他一下。易俊峰连忙举手讨饶,动作夸张:“错了错了,桉哥!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树荫下,云芷昕看着易峰峻搞怪的样子,忍不住咂舌:“易俊峰这家伙,胆儿是真肥,连庭桉都敢这么招惹。”
沐槿月闻言,收回落在苏庭桉身上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轻声问:“他……平时很凶吗?”这几天的相处,她印象里的苏庭桉,虽然有些疏离,但总是礼貌温和的。
“不是啦,”云芷昕摆摆手,“庭桉脾气其实挺好的,在一起玩的时候,我从来没见他真正跟谁红过脸。但是吧……”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因为他好像对谁都差不多,礼貌周到,但又保持着一种距离感。再加上他成绩那么好,长得又……嗯,反正是老师眼中的那类天之骄子,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像自带光环似的。所以大家跟他相处,敬佩羡慕居多,反而不太会像易俊峰那样,跟他开这种没大没小的玩笑。”
沐槿月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矿泉水瓶上冰凉湿润的标签纸,将那透明的包装纸边缘揉搓得起了毛边。
她看着周围那些女生投注在苏庭桉身上的、混合着好奇、欣赏甚至爱慕的目光,再看看那个身处焦点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习以为常的少年,心中悄然漫上一阵细微的落寞。
他那样的人,如同悬挂于晴夜最亮眼的星辰,光芒万丈,似乎生来就该如此耀眼,一路顺遂,不曾经历过阴霾,也不会为什么俗世烦忧而蹙眉吧?自己这份悄然滋生的、藏在角落里的心情,于他而言,或许渺小得如同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