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传来那天陆徵的右眼皮跳了一整天,上课也会无缘无故地走神,平时打热水用的塑料杯从二楼的楼梯间手滑摔下去,竟然直接裂开了,杯口还缺了角。陆徵的手微微颤抖着,心跳得很快。
“吱吱,你也太不小心了,已经没法用了,你先用我的吧。”韩梅拍了拍陆徵的肩,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
“诶,诶,好的。”陆徵愣了一会儿才从韩梅手里接过水杯。
接到陆之音电话的时候,陆徵第一感受到恐惧最原始的模样,它张开无渊巨口,露出锋利的獠牙,一把扼住陆徵的要害。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嘶喊,甚至忘记了思考。
陆徵到医院的时候陆之声早已经被宣布没有生命体征了,同行的还有顾商羽的父亲也是当场死亡。
陆徵在抢救室外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瞬间脸上便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脑袋嗡嗡半天转不过弯来,嘴里还有一股腥甜弥漫开来。
“你爸这个杀人犯,不止杀自己的妻子,现在连商羽的父亲都不放过,他就不应该被放出来,不,他当年就应该被当场执行死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放出来,为什么要放出来!”在陆徵的印象中,秦思一直都是一个典型的名媛形象,带着一丝矜贵和傲慢,却从未见她失态至此。通红的双眼和狼狈的妆容
“秦思你做什么,这件事情你怎么能拿阿徵出气,而且遇年出事是谁都不想看到的。”陆之音把陆徵护在身后,怕秦思再把火气撒到她身上。
“大嫂,说句实话,你当年就不应该把这个孽障接回来,这几年你在顾家过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爸妈为什么和你们分居你自己也清楚,她是你亲侄女没错,可是你同时也要记住她是杀妻犯的女儿,有这样家庭背景的孩子以后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花掉的妆容配上咄咄逼人的语气,这个此情此景是陆徵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伤痛。
“啪。”秦思睁着眼睛,满脸的震惊和不相信,陆之音打了秦思一巴掌。
“陆之音,叫你一声大嫂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你竟敢动手打我。”
“这一巴掌是要告诉你遇事别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也不要随便迁怒于别人。”陆之音的面容和语气泛着冷气。
秦思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和陆之音厮打起来,自始至终,陆之音都把陆徵护在身后。
最后还是赶来的顾觉年和顾商羽把两个人拉开。
饶是顾商羽那么一个冷傲的人,看到父亲遗体的那一刻还是红了眼眶,微微颤抖的双肩和一瞬暗淡的双眸都在诉说着他无声的哀痛。
顾家二老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顾老夫人气进了医院,而一向沉稳严肃的顾老爷子直接摔断了一根拐杖。
顾遇年的葬礼除了亲人还来了很多他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说是合作伙伴,其实私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顾家这块肥肉。陆徵也去顾遇年的遗像前端重地磕了三个头。
相比起来陆之声的葬礼显得简陋的多,陆之音,陆徵还有刘利,其实再多的人也是请不来的,陆家发生这样的事,之前的亲戚基本上关系都断的差不多了,整场葬礼冷冷清清,连说话都有回声。
陆徵已经没有眼泪了,行动开始迟缓,目光开始呆滞,整个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从前寄养在姑姑家她不会想很多,她觉得姑姑就是她的亲人,可是自从陆之声出现,她觉得内心开始充实,此刻,她脑海里有一句话:往后余生人生只剩归期。
“陆徵,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刘利不知道怎么安慰陆徵,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情绪积攒了那么多,总需要一个宣泄口,他不希望她把自己憋坏了。
“刘利啊,你看院子里的红薯长得多好啊,长得真好,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像这些红薯一样,同样的新生,可为何偏偏他要在半路枯萎。”陆徵缓缓地转过头指着那些繁茂的红薯枝叶讲到。
“陆徵……”你看着别人的伤痛也一样伤痛,可你毕竟不是当事人,无法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同身受,他知道再多的语言,如果陆徵自己不走出来一样没用。
埋进刘利的胸膛那一刻,陆徵终于放任眼泪肆意。一个人真的太难了,太难熬了。如果没有人看到,放任自己软弱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顾商羽这几天是真的忙坏了,一边照顾忧伤过度的母亲,一边接待其他来吊唁的人。而顾觉年也从部队回来了,两个老人家现在情况也不是很好,需要他陪在身边。
顾商羽甚至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去悲痛,只有送走一波波人群之后悲伤才会毫无预兆地席卷,可是他不能哭啊,家里现在就剩他唯一一个男人了,他必须做秦思的依靠。
那个男人呀,总是不苟言笑,把他扔在顾家本家的这几年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父母忙于生意无暇顾及他,可是恰恰相反,这个男人自从他上五年级以后会每个周给他写信,即便后来买了手机他也坚持这个习惯,顾遇年说手写的文字是有温度的,他也想让儿子感受到这种温度,秦思虽然亲自来照顾过顾商羽一段时间的饮食起居,但是他和顾遇年反而是最亲密的,那些空缺的时光,顾遇年却以另外一种温馨的形式陪伴着儿子成长,为他点亮所有的温柔,成为他人生中的一盏明灯,即使走再远的路也不至于迷路。
行车记录仪显示陆之声是在卸货回家的路上遇到准备回老家的顾遇年的,因为雨天路上车不是很多,陆之声刚好认出顾遇年,两人也算旧相识就顺路搭了顾遇年。只是车在外道转弯的时候被一辆反向行驶的车占道逆行,陆之声的车就这样径直冲出了防护栏。
交警介入的时候发现逆向占道的车主酒后驾驶,当时已经喝得不省人世,事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商羽和陆徵再见到彼此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都瘦了不少,两个人脸上的倦容不相上下。陆徵想要道歉,想要和顾商羽说说话,想要问问他近况,可是,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的人是他。
陆徵苦笑着想到:果然,还是介意呀,可能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再回到原点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