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伍)
人走茶凉,世间常态。覆水难收,悔恨已晚。
“那天不让你去放牛不让去,你非要去”,孙历城夫妇站在院子里,对着张小华吵起来。
事情的经过,张烊通过大姑张云华和旁人的叙述大约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起因是张小华不听旁人的劝阻,从别的村子买了一头牤牛,本来是想要留着配种的,因为家里一共四头母牛,一头小牛,他念念有词,“花一二百块钱请兽医来配牛,那抵得上自己家里有。”
五月十三日开始下雨,天气预报黑河都是橙色预警,张烊在学校在雨中匆匆穿行。
雨点豆大,打在房顶的铁皮盖上噼里啪啦作响,不一会就打湿了衣服,十四日上午,张小华穿好雨衣,开始套牛车,孙历城夫妇都劝他,这么大雨,你就别去甸子了。
张小华不听劝,他瞪着大眼睛,倚着栅栏跟人家犟嘴,“嘿,你家不养牛不养羊,知道什么”,“这一天不去甸子,那牛羊不饿坏了。”
“你拿着镰刀去道边割点草,牛羊给割一抱,对付一天吧”,孙历城媳妇劝他,都是老邻居了,他们也是为了张小华着想。
“嘿,那哪够吃,我这牛不吃饱,该饿坏了,牛去甸子,吃的饱饱的回来多好”,“不跟你们瞎扯了,我这天天忙的连轴转,不像你们两口子,没啥活。”
“你家牛瘦的皮包骨,天天去也没看见它吃饱肚了,这大下雨天它连眼睛都睁不开,吃什么草”,孙历城气的够呛。
张小华犟是有了名的,孙历城夫妇也不和他讲道理了,两个人进了屋。
八点多,张小华套好牛车,把羊一只只系在后面,那头新买的牤牛拴在车的一侧,雨还没停,张小华去屋里叫出马桂珍,把门一锁就上了路。
下雨天路滑,张小华经过的道路口有一个进地涵,一个底下用水泥抹成的,大概是用来下雨天储存雨水的。
以往常从这走都没出事,可变故往往是猝不及防的,张小华赶牛车必须蒙牛眼睛,他这个习惯被很多人规劝过,可他依然我行我素,这天这只头一次被蒙住眼睛的畜生,在路过地涵的时候,突然惊了,牤牛力气大,把整个牛车拽了进去,正坐在车上披着塑料布挡雨的马桂珍,一下子被掀进水中。
据说马桂珍是爬上来了,她拎着鞋还看了眼张小华来着,张小华忙着捞牛,往上拽车,摆了摆手让马桂珍回家。
下一秒,扑通的一声响,马桂珍倒下了,张小华据说是没注意,他只顾着捞牛,直到看热闹的人多了的时候,马桂珍已经僵硬了。这个男人连120都不知道打,救护车还是旁人叫的。
张烊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如果自己在,她不会让马桂珍出事的,这种明明可以挽回却还是失去了痛苦占据着张烊的心,她觉得张小华真他妈的窝囊。
“你为什么下雨天还要带着我妈出门”
“你他妈有病吗?”张烊声嘶力竭的怒吼。
“嘿,你妈在家我不放心”,张小华连头都不抬,张烊知道张小华理亏,知道他难受,可是她受够这个固执的老人了,她偏要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这大下雨天的,难道一队那个流氓会冒雨上咱们家吗?”
“哈哈,你就是看我妈活的太久了,你不是说你死以后我会和我妈去要饭吗?现在好了,都死在你前面了,我也快了”
“你从不听别人的话,没有人愿意天天骗你”
“我孙叔他们劝你你不听”
“我劝你你也不听”
“就你是对的,别人都不懂”
“你那牛在家栓了两天,这回你可真忙了,怎么没把牛饿死呢”,张烊不阴不阳道。
张小华沉默了一会,他泪眼婆娑的看着张烊,“孩子呀,这事它是该找啊,爸爸天天从那走也没出事,这回出了事,是你妈的命就该到头了”
“那水里有水鬼,要不就是你奶奶想你妈了,把她叫去作伴了”
“你奶奶平常就老爱招呼你妈”
张小华说着自己又哭起来。
“孩子啊,这是你妈寿命到了,不怨爸爸啊”
“你他妈放屁,那是意外,是你一手造成的,别他妈拿你封建迷信那一套糊弄我,我不信”,张烊通红着眼睛。
“嘿,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妈活着的时候,你天天猫不是狗不是的”
“嫌你妈丢人”
“你忘了那天你找东西找不着掐你妈,骂你妈了吗?”
“你妈就是让你吓死的”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张小华还在喋喋不休,张烊却没了反驳的勇气,这事她确实干了。
回到学校只是在马桂珍丧事办完的下午,张烊搭着舅舅请来送风水先生的车回了学校。
张小华没说什么,大姨二姨各给张烊塞了二百元钱,“孩子,你自己买点好吃的,你要放宽心,好好学习养活你爸”,他们都这么说。
张烊穿着红色的校服外套,胳膊上戴着黑色的袖箍,上面写了一个孝字,她见过这个袖箍,万秋爷爷没了的时候戴过,那个女孩在那段时间天天都在哭,没想到现在也轮到自己了。
校园紫丁香味浓郁的季节,体育老师把当初的报名费退给了张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张烊,老师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们白老师刚刚打电话和我说了,你把钱拿回去吧”,这刻意的,突出的行为就像一场慈善。
张烊之后就没去练体育了,她体育成绩平平无奇,偏偏那些人还乐此不疲的嘲笑她,现在没了马桂珍,心态更是无法保持,索性就成全了体育老师的慈善,他退钱,她退课。
人可能真的挺矫情的,张烊更是如此,她渴望所有人都来可怜她,安慰她,于是她盼着人家来问她,你为什么请假,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就像作戏一样的可怜人,张烊控诉着自己对张小华的不满,可没有一个人理解她。
她们都劝张烊,“你爸爸不是有意的,他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他和你妈妈相处的时间和感情不比你长”
张烊觉得他们都不懂,这事就是赖张小华,她歇斯底里道,“我以后再也不回家看他了,老死不相往来”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又不是我们的爸爸”
她们不再理会张烊,一个劝不好的祥林嫂,为什么还要去搭理她呢。
张烊毕竟只是说气话,她被张小华逼急眼的次数太多,狠话也撂的太多,言不达意惯了,她们应该是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吧。
悲伤这东西是没有教科书式的示范的,张烊在一天夜里情绪突然又崩溃了,她想象着自己是在做梦,跳不出来。
其实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她给张小华打电话,问马桂珍在旁边吗?“你掐她,让她喊一声我听听,爸,我梦见我妈没了”,张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哽咽难言,张小华在电话那头半天不出声,后来他也带着哭腔,“大闺女,你怎么了”
“哎呀妈呀,真吓人”,一个女孩收拾好书,撂下这么一句话走了,“你们看戏吧,我也去学习室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张烊都觉得自己对寝室的所有人失望透顶,她对她们那么好。于是她又开始刻意疏远所有人,那些人不配和她做朋友了。
察觉异样的是寝室老师,因为张烊突然提出串寝,她在寝室呆不下去了,她上演了一场滑稽,她很难堪。
“孩子,因为什么,我知道小葛(寝室长)不是那样的孩子,是不是你们有什么误会”
张烊这个人特别喜欢向别人倾述,那位留着中性短发,气质温厚的寝室老师看着张烊,她说,“张烊,所有人不可能和你感同身受,你的母亲没了,可你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悲伤,这没有道理。”
有些事想通了就不在乎了,张烊退了一步和她们主动合了好。
有人照常晚上给妈妈打电话,中午给妈妈打电话。
“喂,妈妈,吃饭了吗”,这句话再想起的时候,张烊也就不在乎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妈没了,可是没有人愿意迁就她,因为那不是义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