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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谎言

三朵野菊花 尼克拉岛波 2612 2024-11-13 16:10

  多年以后,当我因谋杀罪而被几名警官从聚福镇私塾的教室里带出,穿过校门口铁栅栏步入到一片浓雾之中时,我会毫无察觉地回想起八岁那年深秋母亲突然消失不见的那个下着浓雾的早上。

  那时的浓雾正在慢慢变淡,周围屋舍渐渐有了红发白衫,藏匿在浓雾中似有似无的汽笛声最终慢慢脱离雾的帷幕,一辆闪烁着警示灯的警车缓缓开来,停在石墩旁。车上下来两名穿制服的警官,他们站在杨慊一侧同他说着什么。

  几天以来,那辆警车来过家中三次,带走杨慊两次——最后一次在家中让杨慊在不知道是什么文件的纸上签下字画上手印后,他们便再也没出现过。

  杨慊在母亲突然消失后彻底变了一个人。

  很长一段日子他都住在家里,对盐场生意不闻不问,终日靠酒精度日。

  清醒时,他便一个人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喝酒。喝醉后,有时会突然失去意识直接摔倒在客厅的柳木沙发上发着沉沉的鼻鼾声死死睡去,有时又依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冲着古色带玻璃的木门破口大骂;有时他会无端地摔破家具格子里摆放的青花瓷瓷器,踹开并不碍事的秋海棠盆景;有时又一个人窝在某一处墙角埋着头哭得伤心欲绝……

  村里不知道从什么人那里慢慢传出了杨家的丑闻。他们说盐贩子常年在外做生意,旗袍终于耐不住寂寞,给盐贩子戴了绿帽子,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那个傻儿子。

  我在听闻这些荒诞不经的谎言时同杨慊的反应竟出奇的相似——抱有嗤之以鼻的态度的同时又觉得莫名好笑。杨慊甚至为母亲举办了葬礼,并邀请乐师到家中。当天的景象无比冷清,从乐师走后,别墅里自始至终就只有杨慊和我。

  杨慊没哭过,我也没哭过。整个悲剧都像是闹剧一般,讽刺地演给整个沙岭村看。但那栋杨慊为母亲而建造的别墅却如同有一个罩子般将它与外界隔离开来,母亲走不出去,而沙岭村的人也走不进来。

  我只在暮色时分的浓雾里,隐隐从卧室的窗前望见门口的石狮子旁闪过一簇金黄的发髻,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丽娜,我就无从得知了。

  在母亲离开杨家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杨慊都深陷在悔恨与自责之中,他一直对过去曾与母亲有过的一次争吵而耿耿于怀,断然认定母亲的出走与他有重大的关联。但这样的话他从未说出口,而在家中吃饭或是别的地方每每与我有眼神碰撞时,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睛总会惊慌失措地甩到一旁。

  随着时间的流逝,悲伤慢慢被琐碎的日常挤到了角落。杨慊也没有一蹶不振,在我即将步入小学的时候他重新拾起了盐场上的生意。

  那段时间,杨慊不断地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连续几天不断地开车往返于沙岭村和市里。到了最终开学的日子,杨慊并没有带我到流沙镇初小报道,而是打包好行李将我带到了市里的新家——我的小学和初中的大部分时间便都是在市里度过的。

  在我刚步入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杨慊便亲自把保姆从南方接了回来,我的日常生活则是由保姆一手操持。

  之后漫长的八年时间,我同杨慊的关系并没有变得亲密,但也没有进一步走向决裂。他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到市里那个新家住一晚上,而其他多数的日子,他或者是在外地做生意,或者是一个人回到沙岭村的别墅。

  保姆是个闲不住的人,即便是到市里以后的这八年她也从未改变。

  她一有闲暇便走出家门四处游荡,回家时又乐此不疲地把一天中的见闻讲给我听。那时我患上了严重的自闭症(人们习惯称之为“孤僻”或是“内向”),对于“出门”有着极大的恐慌。

  每每保姆邀请我一同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人和物时,我都会当即拒绝并做鬼脸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时间久了,保姆便不再过问我的想法,一有闲暇,她便独自走出家门。

  偶尔她也会有感慨,说城里那么多人但都是铁石心肠,每个人都一幅冷冰冰的模样。有时她又热心地去与遇到的路人攀谈,得到的却只是路人冷漠的敷衍;有时她又带着水果渴望敲开邻居家别墅的大门,最终却吃了令她感到羞辱的闭门羹。

  那天傍晚,保姆提着苹果回到家中。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闷闷不乐,听见我推门从卧室走出,她不无感慨地说:“这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这一样的感慨,引得保姆自己有些悲伤。

  “还是沙岭村好啊!”保姆自顾自说着,脸上浮现出对往日生活的怀念,“那时候不光有淑瑶,还有丽娜,还有沙岭村的村民,每个人在路上遇到了都愿意停下来说几句话,每个人都那么好相处。”

  保姆的悲伤是真的。我能凭借自己那罕见的天赋断定她说的话。

  而奇怪的是,当我站在二楼走廊里望向保姆时,又有一种直觉从我大脑中一闪而过,它试图让我相信保姆此刻正在说谎。

  那股神秘的力量令我不寒而栗,伴随着一道长久的耳鸣,我瞪大眼睛打量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保姆。

  她却全然不觉,只管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一些话。

  但在那个时候,除了耳鸣声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体瑟瑟发抖起来,屋里并没有风,但我的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我双臂交叉蜷缩着身体,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浓雾之中。

  我直愣愣地立在那片浓雾之中很久,脑袋空洞洞地没有任何思绪。周遭一片暗白,潮湿的空气像是此起彼伏,又像是一动未动。

  我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打探四周希望找到可以用来辨别的东西。然而,在漫长的寻找和摸索之后,我却惊愕地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雾。

  时间再久一些,我又惊奇地发现这里并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周围永远都是一片暗白的色调,睁开眼或是闭上眼也没有什么区别,每个地方都一样,行走和奔跑已经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很久以后,抑或是就在刚刚,呆立在那片浓雾之中的我突然回过神来,眼睛慌乱地顾盼四周。就在那极短暂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幕曾经发生过!

  浓雾包裹着我,大地上一片虚无。就在我感到无比恐惧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搭附到了我的身上,空气之中那股说不出来的冷竟慢慢没了影踪,转而潮湿的身体逐渐有了一丝温暖。

  紧接着,我又感受到有一双温柔而纤细的手,它轻轻地拉起了我那只有疤痕的手,攥在手里轻轻地扶酥着。

  我的眼睛突然转动起来,明亮而生动,嘴里不自觉地滑出一瞬悲伤的气息: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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