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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红领带

三朵野菊花 尼克拉岛波 3274 2024-11-13 16:10

  第二天一大早保姆来叫我起床,她让我抓紧时间吃早饭,说杨慊准备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问保姆去哪,保姆却说不知道,杨慊没有告诉她。

  吃过早饭之后,杨慊把保姆为我收拾好的行李箱塞进汽车的后备箱,接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让我坐进去。我一脸疑惑地上了车,并按照他的要求系好了安全带。

  杨慊并没告诉我要带我去往什么地方,我也没有问。然而,随着窗外的建筑由熟悉到陌生,再到眼前的景物慢慢有了熟悉的印象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一条漫长而遥远的回家的路。

  很多时候,我又真切地感激保姆,若不是她在那天傍晚和杨慊大吵了一架,或许杨慊永远都不会带我回沙岭的家,我也永远不会再见到顾城。

  开窗换气、擦拭家具、拖扫地面,以及清除院子里的野草和杂物,这些原本可以雇佣劳力去做的事情,杨慊竟自己动起手来。

  我在二楼的卧室窗口晾晒被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院子里用铁锹除草。

  烈日之下,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灰色西裤挽着半截裤腿,那双打过鞋油的黑皮鞋虽然蒙上了尘土、挂上了草芥,但依旧在与铁锹的撞击中不时地闪烁着光芒。

  他像是干累了,将铁锹用力插进一旁的土地,一只脚舒展地踏在上面。他抬头望向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一只手娴熟地从裤兜里抽出一颗烟呷在嘴里。他抽着烟,魁梧的背影竟然透露出了一种遥远的落寞与悲凉。

  不知怎的,那时他突然扭过头来,径直地望向了二楼的窗口。

  尽管我的心猛然一跳,但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牢牢地压在我的肩膀之上,我没有闪躲,只平静地望向他。

  杨慊笑了。

  杨慊望着我笑了,在那无比灿烂的阳光里。

  我望出了神,仿佛在他那清澈的微笑之中再一次听见他那宛若孩童一般动人的笑声。

  那笑声令人沉醉,令人着迷,令人怀念。它像是在暗夜里奔跑过很多年的时光,才在某一天黎明的时候,一步一步来到我面前。他并没有笑出声,但那一刻,却有一群鸽子打别墅上方掠过,旋即,挂在窗口的金属风铃发出阵阵美妙之声。

  那个时候,放置在一旁老藤椅上的大哥大突然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响,将初现端倪的美梦一下子拉回到残酷的现实。

  杨慊走过去接了电话,接着像是变了一个人,嘶哑着嗓子大喊大叫:“让他们再等等!”

  他挂掉电话,任由那个大哥大响彻了整个下午而没再理会。他中午带我去到镇上最好的酒店吃午饭,下午又把我送回到沙岭村别墅休息。

  我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下。我伸着懒腰,来到窗前,从卧室窗口向外看去,惊喜地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崭新的大梁车!

  就在我飞奔着从二楼跑下客厅时,我突然发现杨慊正端坐在客厅的柳木沙发上。

  即便是在那时,他的大哥大也还在他的手中震动着。他坐立难安,一副急不可待的姿势。但他的脸上却镇定自若,只云淡风轻地冲着我点了下头。

  他说他要走了,盐场发生了一些事情,等着他回去处理。他向我解释着,似乎害怕我不能够理解,声音竟变得慌张而颤抖起来。

  “没事。”

  “我先把你送到市里,在那至少有保姆——”

  “我想留在沙岭,这儿才是我的家。”

  “哦——这样——好吧。”

  杨慊一脸的意外,沉默片刻后,仓促地从皮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叠大钞塞到我手里。他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了我的手,使得他变得更加慌张起来。

  就在他握住把手即将推开别墅的那扇带着透明玻璃的木门时,我杵在走廊玄关轻轻地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尽管那声音很小,脱口而出后竟连自己也觉得未曾说过一样,但杨慊还是听到了。

  他抓着门把手,静止片刻,扭过身来望着我。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却清澈而笃定:

  “没有人能代替淑瑶。——我想有一天,我会原谅自己,你也是,你也要学着原谅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谎言是不能够被原谅的。”

  杨慊在那年夏天的那个傍晚再一次从我身旁走掉,从此没再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天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些什么。我是在很多年以后,才从流沙镇那两名警官口中得知杨慊早已死掉的消息。

  那年夏天,我在沙岭村的别墅里曾拥有过一段短暂的独居生活。

  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之中最美好的时辰:我偷偷去找过顾城,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生活,在流沙村村后那令人作呕的垃圾场旁的老房子门口,我清楚地听到他与他祖父亲切的交谈;后来阴差阳错地在沙岭村遇到顾城,又带着他一同去赶赴姚姝之约——就这样,顾城、姚姝和我,便有了生命之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交汇。

  温柔的暖风轻轻拂过松软的土地,空气之中布满野菊花的清香。我们仨躺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黄色的花海里。我闭着眼睛,吹着轻松的口哨。姚姝躺在我俩的中间,她的长发随风飘摇,不时地摆到我的脸上。就在那时,耳旁传来顾城嗤嗤的笑声。我继续吹着口哨,脸上也不由地充满了笑意。

  想到这些时,我竟不自知地睁开了眼睛——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幅幅记忆,一半露在雾中,一半埋在土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停止了奔跑,亦不知自己曾做过多久的静默。在记忆从未有过的短暂清晰之后,我的大脑又陷入长久的虚空。

  嘴角不经意地动了一下,我想,我是一直微笑着的。微笑着,任由两行眼泪难溯缘由地奔流而下。

  眼前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令人惊悚,紧接着便变得陌生而朦胧起来。

  我试着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脑袋拼命地回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点点沉没,沉没,从第十三色的浓雾里一点一点地沉入到脚下的土地之中。

  有一年夏天,我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我骑着一辆崭新的大梁去流沙村找顾城。那栋古老的房子像是全部由沙粒和泥土堆砌而成,仿佛一阵暴风雨就足以将其摧垮。

  我去到那里时,发现那黑色的木门竟是虚掩的,用手一推,竟慢自打开。

  “顾城?”我轻声叫喊,里面却无人作答。

  “顾城?”我提高嗓门,老院空空,依旧无人响应。

  我走上前去,贴着布满尘土的门窗向屋内凝望,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寻不到一点光,觅不到一件物。我又来到院子西侧,贴着窗上的玻璃向里望去,屋子里昏暗交错,只隐约地看到那间屋子的土炕边角上闪烁着一抹卡片大小的淡淡的黄色的光晕。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脊背一阵阴凉,旋即撤步往门外赶!

  就在我即将拉开那扇破旧的黑木门时,却迎面撞见了安娜。

  她手里擎着一封信,或是因为差点撞在我怀里,吓了一跳,退了两步,口里说道:“顾城,你在家呢!”

  我满头大汗猛然惊起,瞪大了眼睛、气喘吁吁!

  良久,才发现自己正坐在沙岭村别墅的卧室里。窗外大雾弥漫,更有机械轰鸣声不时传入耳内。

  我依窗向外望去,却觅不到任何机器,只隐约望见铁门之外,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正在石狮子旁的那棵槐树下踮着脚、抻着胳膊,像是在系什么东西,又或是在解什么东西。

  我下了楼,走进那浓雾,踱出铁门,却发现槐树之下并没有人,只有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死死地系在槐树上。

  空气之中并没有风,但我却感受到一丝说不出的冷。

  这个时候,一个阴暗且腐朽的声音,从地下幽怨升起,接着拼命地抓住了我的双脚!最后一幅我骑着摩托车载着顾城驰骋在流沙镇娱乐园外街道上的画面终于也沉没进了土地里。

  很久以后,大地之上不再有任何记忆从天而降,浓雾之中只剩下一个微笑着的人。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褶皱的白纸,直愣愣地、一片空白地努着一个方向走着,走着,永不停歇地走着。

  所有的人都已死去,这一生只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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