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卧室的床上,母亲刚为我盖上一层薄被,又坐回到床边捏着我的手发呆。她穿着一件黑底红边的旗袍,披着一件天鹅绒坎肩,佝偻着身体,眼睛黯淡无光地盯着我的那只手。
“妈?”
我试着轻声喊她,却又猛地咳嗽起来,使不出力气的身体变得酸痛难忍,脸上不由生起狰狞的表情。
母亲吓了一跳,但她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地凑到我身旁扶我坐起身来,并用她那瘦弱的手轻轻地拍打我满是汗水的后背。
见我不咳了,她才舒了一口气,举手轻轻地捋了下我额头浸湿了的头发。直到那时,她疲惫的脸上才慢慢盈上一丝温暖的笑容。
她让我不要动,说完,她捡起先前掉在地上的坎肩挂在一旁的衣架柜上,接着,她又倒掉床头柜上透明杯子里的半杯水,又取来热水壶慢慢倒进去一些带着热气的水。
母亲喂我喝了几口水,又拿来用热水浸过的湿毛巾帮我擦了擦身,最后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托着我的后背让我躺回去。
我躺在干净却潮湿的床上,微微歪着脑袋望着坐在床边的母亲。她冲我温柔地笑,那双黑玛瑙一般的眼睛顿时又明亮动人起来。
“妈,你刚刚在看什么?”
“妈妈刚才在看杨子的手。”
“手怎么了,它有什么好看的?”
“杨子的手——”母亲说罢,又轻轻拉起先前她捏过的那只手,用双手合在掌心,“杨子这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痕——它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是杨子身上的记号。以后哪怕是走丢了,或是长大变了模样,妈妈只要一看这只手,便能认出杨子来。”
母亲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用两根拇指轻轻扶酥着我的手背,像是要把那道疤痕周围清扫干净,以便把它看得更仔细一些。
“妈——我才不会走丢呢!外面那么热,我哪也不去,就躲在家里吹风扇!”
母亲望着我用力嘟起的嘴巴,先是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她又突然哀伤起来。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母亲没有说谎,她的哀伤也是真的。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这个事实,虽然炎热的空气已经没了踪影,而窗外也一直是阴雨连连。
杨慊在那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如期回到家中,他被母带到卧室看我时也没太大反应。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停在门口非常正式地冲我点了下头,脸上接着闪过一丝莫名而诡谲的笑,接着又不知所措地在那里立了片刻,最后像是被我看穿什么似的一个字也没说便尴尬地走掉了。
晚餐就像先前门口那个冷漠的点头,走了过场却没有任何交流。母亲送我回房间休息,杨慊则端坐在客厅柳木沙发上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旧报。
直到夜深我上厕所路过母亲卧室时,我才听到杨慊那如孩子般动人的声音。他正在同母亲讲着什么,两个人不时发出轻松而美妙的笑声。
“我跟你说过吧,杨子就是装的!如果他真的是生了病,镇医院、还有我从市里开车带回来的那位著名的李医生怎么会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你看看现在,自己醒了!”
“你小点声,杨子睡觉了。”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夏天确实热,咱老家的那个大姐那么能吃苦的一个人,在杨家快十年了,这都给热跑了!这也就不能怪杨子装病了……”
我站在虚掩的木门前不寒而栗,羞耻的泪水夺眶而出时我才有所察觉,先前的好奇与欢喜转瞬无踪,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起来。
我一直以为身体里流淌的是一种叫做血液的东西,但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流淌着的并不是温暖的血液,而是一种我还不曾理解的彻骨清寒的东西。
在我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那个身材魁梧终日西装革履的男人曾因为我的一个令他感到羞耻的质问而给过我一记重重的耳光,从那以后,我们变得越来越陌生。但杨慊爱淑瑶,甚至胜过他所贩的盐,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坚信这一点。
而淑瑶又是我的母亲。
母亲曾是一个十分活泼爱笑的女人,她的笑声美妙动听,就像鸽群打头顶飞过并伴随一阵似有似无的风铃声。她热爱邻居,热爱庄稼,热爱别墅外之外的世界,她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
打我记事以来,她时常带着我走出家门,或是带着瓜果去邻居家那个简陋寒酸却胭脂粉香呛鼻的小平房里一呆就是一下午,吃着那位烫染着黄头发浓妆艳抹的女主人——丽娜提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炒的瓜子、花生,喝着新沏的红茶,随心所欲地聊着家长里短;又或是到镇上的娱乐园看那些红男绿女在旱冰场里滑旱冰。
母亲时常带一些日用品去丽娜家做客,所谈论的也多是庄稼和蔬菜。而丽娜对此却漠不关心,她时常一边照着镜子在脸上扑粉,一边用那又细又尖的嗓音谈论着村里的八卦。她有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如果不仔细看,便很难知道她在说话时黑眼球是在那狭长眼眶里的什么位置。
我并不喜欢丽娜,但母亲总是去找她。而且在我的印象里,丽娜似乎从来没有跟我有过任何的交谈,她没有男人,对孩子也没兴趣。
在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傍晚,母亲带我再次去邻居家拜访。直到敲门声惊吵到丽娜的邻居,母亲才从那人口中得知丽娜并不在家,她去镇上的娱乐园滑旱冰去了。
白天人们都在家中避暑,挨到傍晚地面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以后才一并走出家门。村里的胡同口聚集着三三两两打着蒲扇纳凉的人,而镇上的娱乐园早已人满为患。
母亲依循着那呛鼻的胭脂粉气味轻易地就在旱冰场一侧的人群中找到了丽娜。
当时,丽娜的周围正包围着一群聚精会神的听众。丽娜背倚着旱冰场双臂向后搭在铁护栏上面向着人群,声情并茂地说着一些类似于在那间简陋的平房里同母亲讲过的八卦,惹得那群黑漆漆的背影不时发出一阵阵下流的笑声。
母亲拉着我挤进那漆黑的人群时,丽娜的八卦恰好讲到了尾声,她拖着尖细的嗓音在一个短暂的停顿后收尾:
“她就是个婊子!”
“丽娜,你在这里呀!”
旱冰场另一侧的路灯发出橘黄的光从丽娜身后打来,我在她慌张局促的脸上寻不到那细长的眼睛。刚刚那群听众的破声大笑却因母亲的突然出现而戛然而止,旱冰场旁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母亲也听到了丽娜的话,但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丽娜会是在谁的背后用什么伎俩去谈论那个人,于是好奇地挪上前去拉她的手。
“你们在谈论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