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向医务室那虚掩的木门,拉着我下了石级,直至到了那个邮箱桶旁才慢慢把手从我嘴边拿走。他接着小声说道:
“这个男孩儿在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开摩托车撞死了一个老人。但是他并不知道!很有可能,他很有可能并不知道他撞到了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摩托车走掉了。——路人打了电话,救护车赶到的时候,那个老人已经没气了。”
“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原本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但我又觉得蹊跷,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但是邱主任——”
李医生戛然而止,接着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哎——事情发生在六天前,据目击群众反映,说是那一天晚上,在流沙镇的娱乐园,这个男孩儿与另外两人发生口角,打斗之后,他乘摩托车逃跑时不小心撞到了那个老人。与他发生纠纷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俩被后来赶到的警局里的人带去问了话,他们是同班同学,以前有过一些过节,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哎,这些孩子。”
“你知道这个案件最令人感到震惊的地方是什么吗?”
“是什么?”
“被撞死的那个老人,是这三个孩子的老师。而这个老师,曾经打过这个后来开摩托车撞死了他的男孩儿,而且,是在教室里当着他全班同学的面打的他!”
听到李医生讲述那个男孩儿的遭遇,我哑口无言,只觉得可怜——那个男孩儿,还有那个老人,以及被迫成为目击者的他的那些同学,他们都很可怜。
“他叫李可,是我的儿子。”
李医生说完望向我,我也望向李医生,顷刻间,他也变得可怜起来。我们对视很久。我心怀悲悯地望向他,倒是他的眼睛里闪过很多内容。
“警局很快便找到了学校,那时候他正在学校的教室里上课——但是,我想方设法最终说服了那两名警官。李可毕竟还没成年——最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他撞了人!你能明白吗?这意味着,无论那个被撞死的人是曾经打过他的老师,或是其他什么人,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非常重要!”
“那个男孩儿——李可,是怎么昏迷的?”
“警局的那两名警官跟校方进行了交涉,是学校里的老师把他带出教室,在学校门口做的交接——可刚刚走出学校大门,他就突然昏迷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
“你认为他是装的吗?”
“我不知道。”
“说来可笑,那两名警官都当场笑出声来!我带他去了很多家医院,医生们给他做过各种各样的诊断。结果给出的结论都一样——所有人都断定李可是在装病!”
“您觉得呢?”
“不,不不!我相信我儿子,他从来不说谎。”
对于眼下这突发的状况,我混乱的头脑中竟逐渐有了一些轮廓。
如李医生讲述,犯罪者是一个名叫李可的未成年,他是李医生的儿子;六天前的那个晚上,他在流沙镇娱乐园与同班同学发生口角并升级到打斗;他在开摩托车逃跑时阴差阳错地撞死了那位曾经当着全班同学面打过他的教师。如果他是知情的——他既知道他撞了人,也知道被撞人是他的老师,那么他很大程度上会以“报复”的名义被判上故意杀人罪;但如果他是不知情的——他不知道他撞了人,那性质自然就不同了。
可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既不认识眼前的李医生,又不认识躺在医务室的李可。
正当我倍感困惑和为难时,石级上虚掩的木门被人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看上去要比李医生小上几岁。
李医生三步并两步,跃上石级举到他的跟前,然而两人却并未说话。片刻,李医生才转身向我介绍:
“这位是邱主任,今天早上刚从市里赶过来;这位是——姚老师。”
邱主任冲我点了下头,依旧不说话。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意,目光中透露出教父一般的悲悯之光。
我也冲他点了下头,然而一种奇怪的感觉竟自萌生。
我并不认识邱主任,今天也是头一次与之见面,然而却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从他的身上传来,流淌在我的目光之中。
邱主任注视我良久,接着用目光拿了李医生一眼,依旧沉默着不说话。他踱了几步,面朝着私塾大门背对着四合院,一个人安静地抽起烟来。
“你进去看看李可吧?——学校还没开学,这里只有你一个教师,或许你可以帮帮他。”
李医生说得吞吞吐吐,言语之中有着很多不确定。
我顷刻间明白了李医生带我来的用意,紧绷在脑袋里的弦一下子松了许多。我长舒一口气,步上石级。然而当我推开那木门,走进去时,发现李医生和邱主任依旧站在门外。
李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随即告诉我说,他和邱主任要对李可的病情进行重要的讨论,先让我一个人进去,他们随后就到。
我点头应着,伸手将门轻轻合上。
旋即,一股刺鼻的香水从身后席卷而来。转身望去,在昏暗之中才慢慢发现,医务室外间门口坐着一个穿粉红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她皱着眉头,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
见她不说话,我便冲她点了下头,接着拉开帘布,走进里间。
里间的屋子并不大,只有两张床位,靠近门口的一张空着,靠近里侧墙壁的那张床上则躺着一个人。当我走近时,才发现那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男孩儿!
怎么可能?他还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我觉得不可思议,转身便走,想去找那个李医生和邱主任一问究竟!
然而,转身的刹那,我突然陷入到了短暂的恍惚。我望着眼前一面昏暗一面明亮的帘布,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转身望去,那个小男孩儿依旧躺在床上。我走到近处,坐到他对面的床上。见他一动不动,我便打开密码本,在上面记录下“李医生”、“邱主任”、“护工”和“李可”。
在记录这些人的时候,我突然从余光之中瞥见李可动了一下。我轻轻合上本子锁上,并静悄悄地盯着他看。
李可白净的脸上竟慢慢有了动作,他的眼睛慢慢眯开,接着又使劲合住,紧接着,一抹单纯的笑从他的嘴角迅速升起。
“我都看见了!”
“哈哈哈!”
李可嗤笑着坐起来,又把一只手挡在自己嘴巴前,抓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睛在他的眼眶里提溜乱转,“姐姐,你在写什么?”
“我在写——我在写李可生病了,还偷吃巧克力!”
“你怎么知道的?”
李可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我便张嘴呲了下牙,接着指了指他。
他像是恍然大悟,坐在床上竟然又做出一个“大屁蹲”,接着双手用力拍在自己脸上,连带着“嗯”了一声,很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遗憾感。
“姐姐问你,你是不是叫李可?”
“我是叫李可,姐姐叫什么?”
“我叫姚姝,你叫我姚姐姐就行。”
“姚姐姐,姚姐姐!我们一起做游戏吧,赢了就有巧克力吃!”
“做什么游戏?”
“‘睡不醒的木头人’!就是我来装睡觉的木头人,怎么叫都不准醒,你和爸爸还有杨叔叔来当医生——”
就在李可给我介绍那个游戏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开门声,李可猛然倒下,闭着眼一动不动,就像我之前刚刚步入这间房子时一样。
李医生走在前头,邱主任跟在后面,二人双双来到病床前。
我站起身,踱到一旁空地。
李医生伸手,为躺在床上的李可把脉,接着蹲下去,从一旁的黑皮包里掏出听诊器,按在李可胸口听了片刻。诊断之后,他又和邱主任谈论了些什么。
我并没有在听,注意力全都在李可身上。
我担心他的眉毛或是嘴巴会突然翘起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嗤嗤笑出声来,这样一来,他就输掉了游戏,也就得不到巧克力了。
“他多大了?”
“八岁了,昨天是夏至,他刚刚过完八岁生日。”
回答我的是邱主任。他的声音很好听。
中午吃饭的地点依旧是那个食堂,除了我和李医生之外,现在又加上了个邱主任。护工并没有来吃饭,她一直留在医务室,负责看护李可。
吃饭的时候,一种强烈的遗忘感突然袭来,犹如草原上饥饿的狮子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我慌忙放下筷子和食物,打开密码本,在上面匆匆记录起来。
“我看到你不时地在上面写一些东西?”
李医生问我,并无恶意。
“对,我是在记录上午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这或许会对病人有所帮助。”
午饭后,我们在餐厅门口告别。我循着小巷回到宿舍,准备午休。烈日当空,屋子里一点风没有,我不得不打开窗户,以及门口的小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