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阵温柔的风从窗台吹了进来,我使劲地抱着自己,身体有说不出的冷。我望着漆黑的窗外,身体却停留在那年冬天聚福镇私塾围墙外的麦秸垛里。
脑袋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想起很多事,每一件都那么真切。
那天夜里,我在昏睡之中被人喊醒,睁开眼,是姚姝。我躺在麦秸垛上,双臂抱在怀里,蜷缩着身体,平静地望向她。
她像是笑了,整片星空都是她的背景。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姚姝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好像知道我会来聚福镇私塾。我半昏半醒地跟在她身后,从私塾背面的一扇带锁的小铁门进去,来到她的宿舍。
她打开桌子上的台灯,又回到门口,把门从里面锁上,拉下窗帘。我站在衣橱旁,贴着墙,脸上充满了窘迫。
她慢慢向我踱来,高跟鞋发出的每一声声响,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门。她停在我身前,靠得特别近。我背倚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像是嗅到了她呼出的带着温度的气息。我不敢抬头看她,只低着头看着她身上白风衣的纽扣。
“没找到杨,为什么不来找我?”
姚姝缓缓伸出手来,拾起我搭在腿边冰冷的双手,握在胸前。她问我,我不知道怎么答。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温暖从她的指尖一下子传递到我的心里。
我一直坚信自己已足够坚强,但姚姝总是一次次让我感动。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句简单的话,都顿时让我心里一酸,接着涌起一阵暖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刻,我只想拥抱她。
“还冷吗?”
见我不说话,她又轻声问我。我的心一颤,一阵耳鸣!
“还冷吗?”“还冷吗?”
我低着头,使劲地攥紧姚姝的手。记忆的那片亮白之中,我仿佛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衣服的女人弯身冲我温暖地笑,那眼睛如此温柔,充满了关怀。
“顾城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弄疼了姚姝,慌张松开她的手。慌乱的神色慢慢恢复平静,我抬头望向姚姝。在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影之中,我看着她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的脸。
“对不起,姚姝,我刚才好像看到了我的——对不起!”
我低下头,哽咽着难以说出口。我想给她揉揉手,却又不知所措地只是把一只手的几根指头抓在了她白色风衣的口袋上。
姚姝一下子把我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我的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
那一刻,我真的恍惚了。
我看到了我的母亲,但我依旧无法从那片刺眼的亮白之中看清楚她的脸。我没说出口,但姚姝肯定是猜到了。
我闭上眼睛,一只手悬在空中,一只手抓在她的身上。我像是听见她的心跳,她的叹息,还有空气之中弥漫着的她的爱与忧愁。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姚姝突然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往后一推。她半仰着身体,皱着眉头很认真地问我: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霍尔顿和菲比。”
姚姝皱起的眉头顿时散开,我们凝望着彼此,接着大笑起来。姚姝慌张伸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伸在嘴前,冲我“嘘——”了一声。她伸手比划着宿舍的两侧,眼睛像两只小老鼠一样跟着手指来回动。我使劲咬着嘴唇,忍不住地笑。
那天晚上,我和姚姝一直聊到很晚。
我躺在上铺裹在她为我找来的厚厚的被褥之中,侧卧着身体,支着脑袋。温暖的被褥里,我的身体逐渐不再颤抖,身上穿着夏天时穿过的那套姚姝的睡衣。
她说我跟那套睡衣还挺有缘的,要送给我。我听了差点笑岔气。但她却很认真的样子,语气中充满了真诚。
姚姝问我是不是来找杨的,我突然又变得沉默起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只从那钉了防风塑料布的窗口挤进一些无力的光来。
过了片刻,我问姚姝:“杨——在这里交了女朋友吗?”
“没——没有吧。你可能还不知道,杨已经不在聚福镇私塾了。”
“什么!”
我一下子坐起身来,脑袋一片混乱。
我问姚姝杨去哪了,姚姝说不知道。
她说杨离校很突然,校方的说法是杨在军训期间被一名军官看中,他被保留学籍应征入伍了。我“哦”了一声,僵硬的身体慢慢松软下来。我躺回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沉重的秘密压在心底,却不能跟任何人诉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呼出。
“哎。”姚姝在下铺叹气。她说不应该把精力都放在教书上,从而忽视了杨,她应该早早发现的。
“杨在离校前那几天,每天下午四点都一个人在小花园里呆着。那里有一个IC电话机,他经常在那旁边徘徊。他一定是想给什么人打电话,或是在等什么人把电话打来。我经过那里看见他时,只是冲他笑了笑,我应该跟他聊几句的——”
姚姝充满了自责与懊悔。我在听了她的话之后,也惴惴不安起来。那张杨送给我的IC卡,我不知道丢在了西平房里的什么地方,找不到了。
“杨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安慰姚姝,但我的用心总是需要意会。姚姝似乎读懂了我,她微微点了下头,说:“是呀。”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被褥,踩着棉拖鞋来到书桌旁,打开台灯,从书桌上那排书本的头部找到一本黑封皮的书。
她回到床边,仰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是《千重梦》——杨在流沙镇中学念九年级时曾借给我看过的那本。打开扉页,从里面滑出一片用透明塑料胶带封过的野菊花标本。
我小心地夹起那片野菊花,抬头望向姚姝。她也望着我,静静地微笑,眼里充满了美好。
我的脑袋里一下子涌过很多画面,包括杨借书给我看,并在夜里点着蜡烛跟我讲他一直在研究的“三人联梦理想模型”,它的公式和设定;包括杨虎他们在夜里羞辱杨;也包括我记忆里的那片亮白……
“这是杨离校前一天晚上送给我的,我想这本书对他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三人联梦理想模型?”
“什么?”
我从姚姝诧异的眼神里看到,杨只是在离别前赠与姚姝这本书,却至始至终都未曾告诉过她这背后的秘密。我甚至可以想象到,杨从流沙镇中学转到聚福镇私塾后,每天独自忍受秘密的痛苦和艰辛。他是一个有梦的人,却也因此成了受害者。
“那是杨的理想,我讲不清楚。”
姚姝在地上抱着双臂。她“哦”了一声,像是失望,又像是在惋惜。她突然又抬起头冲我笑,她问我:“那片野菊花——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是不是今年夏天我们仨一起在沙岭村游玩,回来的路上,你在路边废弃的庄稼地里摘下的那几朵?”
“你也觉得这片野菊花应该是在那里的,对吧?这片野菊花是杨送给我的,夹在那本书里,我打开书的时候,只是一片干枯了的标本。我怕弄坏了,就用透明胶带给封了起来。我问杨把哪弄来的,他说这是个秘密,要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
姚姝嘟着嘴巴,像一个生气了的四岁小女孩;而她的眼里,又满满都是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杨和姚姝之间有了约定之后,我的心里竟闪过一丝难过。杨在许多个我无法参与的时间里不断地改变着。而我,已经错过了很多。
“我相信,我们三个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
姚姝听后点了点头,冲我笑。
我们就那样聊了很久,直至站在地上的姚姝打了个喷嚏,我也本能地把野菊花放回到书页里,合上书,递还给她。她接过书,冲我深深地笑,像是看出了我指尖的一丝迟疑。
台灯熄灭了,屋子再次被黑暗统治。下铺慢慢传来姚姝轻轻的呼吸声,她陷入了梦乡。我躺在上铺温暖的被褥里,睁着眼睛。我很想知道杨现在会在哪里,过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