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椅,我坐了回去,双手搭在木桌上揉着自己的脑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而且是关于杨和姚姝的。这让我十分沮丧,并胡思乱想起来。我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次掌控意识时,发现自己正侧卧着瘫在那张木板床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静得可怕,只有一缕暗光顺着窗台投射进来,照在破旧的摆满书本的黄木书桌上。桌子上靠墙立着一排书,头上的第一本是《千重梦》。那本书最初是杨的,杨后来送给了姚姝,最后不知怎的就到了我的手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杨,是在中考那年夏末秋初的时候。那时我还没有离开流沙村,是杨来找的我。
那天,我正骑着三轮车在村里四处寻宝。到达村后那个垃圾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骑着载满矿泉水瓶子的三轮车围着垃圾场绕了半圈之后,才突然发现一旁的那栋没人住的老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正倚在门口抽烟。我的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杨!”
我从车上跳下来,把破旧的三轮车一手丢在旁边,激动地冲杨跑去。
杨直起身来,把烟丢到一旁。
他看见我后,并没太多表情,昔日白嫩的脸蛋如今已经黝黑,还浸着拒人千里的陌生;曾经那双温柔的眸子也像是被风刀霜剑操持过,冷峻而逼人。
我在几步外停住,远远与他对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一块被雕琢过的顽石,矗立着一动不动。我们已经许久未见,原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可那天下午,我们几乎什么也没说。
在长长的对视之后,他突然问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甚至于他这一问是从哪开始问的我也一时间整理不出来。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我,我不知所措地挠着蓬松杂乱的头发,拼命地在想。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这对他很重要。
我突然想起,祖父去世后我便离开了村子,去了聚福镇私塾,在那里,姚姝曾经告诉过我,杨在离校的前几天,每天下午四点都在私塾小花园里的那个IC电话机旁徘徊。
——天啊,杨是在等我的电话!
在想通这一切之后,我内心无比懊悔!
我很想当面跟他道歉,说一声“对不起”;但我又深知,如果这样做了,我便会彻底失去他。
我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他,眼里含满了泪水。他望着我,眼睛一闭,把脑袋歪向一旁,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接着,膨胀的胸腔又慢慢恢复平静。
他不需要我的道歉,也不需要我的解释,他真正需要的是那个我再也没有办法在那天下午四点打去的电话。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一个喘息之间原谅了我。
杨看了一眼贴在黑木门上的破碎的方形白纸,转过头来望向我。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泪水在漫长的分别时间里慢慢消逝。
他伸出一只手,拍在我一侧肩膀上,使劲地抓了一下,接着缓缓松开。
“时间不多了,我来是跟你告别的。”
那是杨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站在那栋古老的房子前,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暮色之中,从一个具体的真实的人变成一个抽象的模糊的影子。
杨离开之后,过了很久,我汹涌的内心才慢慢恢复平静。我的身体动了一下,准备去推不远处的三轮车。
然而在那时,我却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余光之中木门上的那道白。
我惊怖地发现,在那扇木门上赫然张贴着一张通缉令——一张通缉我故意杀害流沙镇中学九年级政治教师邱德厚的通缉追查令!
我的身体像是一下子飞回到流沙镇九年级的教室,而我正坐在教室里和其他人一同目睹邱德厚在教室前面的一个角落殴打杨的场景——在那栋古老房子的黑木门前,我如遭晴天霹雳,攥紧双拳,身体僵硬地挺着,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我像是站在黑木门前,又像是躺在木板床上,身体被回忆统治,不受控制地抽搐不停,意识尚在,却只能用眼睛观望周围。
我像是坐上了超越光速的时间列车,过往的一切从我眼前呼啸而过:
先是躲在那片亮白之中的母亲,她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抚摸我的脑袋;接着是把我抚养大,供给我上完九年级的祖父,他正站在黑木门前背对着我抽着烟斗;接着是打着手电一脸认真地修改“联梦理想模型”的杨,他纵身跳下床铺,赤裸裸地站在杨虎和邱文邱武之间;我从床铺上纵起身来想帮杨一把,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望无际的野菊花之中,杨吹着轻松的口哨,姚姝脑袋压着双手闭着眼睛躺在我俩中间……
那些画面从眼前疾驰而去,我想转身抓住它们,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最终出现的水泥房里的画面让我痛不欲生,我抽搐着,嘶吼着!
在一片黑暗之中,我感觉自己似乎被几双手死死抓住,紧接着,一只针管从我颈下插了进去。
一瞬间,眼前那些疾驰的画面都停了下来,它们像一幅幅画停靠在我的周围,一动不动。
我仿佛听见阳光下暖风吹过脸庞的声音,嗅到土地上升起的野菊花的清香。我慢慢闭上了眼睛,它们终于都不再讲话了。
我如死去一般,挣脱掉了生命的所有束缚。身体像是失去了骨头和血肉,变得轻盈起来漂浮在空中。如一股温柔的风,缓缓拂过野地上的小花;又像是一朵无忧的云,知足地拥抱每一片暖阳。紧锁的眉头慢慢散开,压抑的筋骨也逐渐舒展,在那清晰的喘息之间,我聆听到了生命存在的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