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夏天还没过完,开学的日期却到了。望舒再次奔赴他乡,扶桑也依旧重复着繁忙的生活。扶桑从家里去学校画社团的招新海报,坐在公交车上,看着道路两旁路灯上还挂着上个月周杰伦演唱会的宣传广告,突然很想望舒。
扶桑在路口下了车,想听会儿歌,慢慢走过去。扶桑认出了不远处的也在慢慢走着的背影是庆霄,但她没有跟上去。
操场上是今年新入学的新生正在军训。澳洲的大学没有军训,永远不会有浸着汗的迷彩服和晕倒的学妹。扶桑忽然就来了兴致,把手机伸进操场的围栏里拍照。骄阳似火,迷彩帽檐下,一张张淌着汗的稚嫩的脸。
扶桑怕让人看到,动作迅速,照片自然也就潦草,只能看到操场一角的一个方阵。不过她已经满意了。她把照片发给了望舒:“望舒,来军训了。”把手机放进包里,边走边幻想着:望舒此刻也许走在路上,应该会拿出手机看一眼,然后再把手机放回衣兜,继续向前走着,任阳光洒了满身。
在地球仪上的另一个格子里度过着这一分钟的,她的男孩。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到教室自然就迟了。
剪烛的脸色有些不快。庆霄看了她一眼,转向扶桑:“我刚刚好像看到你了,你在拍照。”“噢,我看到有两个穿迷彩服的抱在一块儿。这才开学几天,就如胶似漆的。”庆霄笑着说“那是人家厉害。”“动作慢点儿就赶不上第一波恋爱了。”大家哄笑起来。剪烛也笑出声:“我算是知道我单身的原因了,军训没抓紧。”大家在一阵自嘲和对打趣彼此后,开始画作。
整个讨论过程,扶桑始终不在状态。她的敏感和庆霄的在意让她很难表现得自然:开头庆霄为她解围,已经给了她一定的心理负担。庆霄没有刻意挨着她坐,却选了和她正对的位置,那有意无意投来的温热目光,和开口说话时的淡淡笑容,包裹得她快要窒息了。
结束后,扶桑迅速拿好水杯和遮阳伞准备离开,却被庆霄在楼梯上追上:“一起去吃晚饭吧。”扶桑忙不迭地拒绝:“我去教学区呢,辅导员找我。”“噢,那正好,我要去找系主任。”不等扶桑作答,他从扶桑手中拿过遮阳伞撑开:“走吧。”
扶桑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还得带着笑,走进庆霄为她撑开的伞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扶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
一路无言。庆霄的心情其实是复杂的:开学后,扶桑客客气气地请他和行墨出去吃饭。当被行墨问到是和谁要一起去看的演唱会时,她嫣然一笑,说是一个发小,在国外求学,了他的心愿。行墨狡猾地试探:“这么说来,还是你的青梅竹马了?”扶桑并不怕他的提问,大大方方地回答:“我们一群人一起长大的,那每个人都是我的青梅竹马吗?”
那个男孩,庆霄已经见过了,并且在社区篮球赛上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亲口说和扶桑不是情侣关系。庆霄的示好和主动,她也全盘接受。可是为什么到现在,好像已经朝她走了很多步,却又好像在原地从未走近过?言语间,仍然是礼貌,客气,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坦诚和亲近。有时候,她笑着告别,他都会感到有些受伤,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条路还长。
庆霄专业能力强,为人谦和,因此受到很多老师的喜爱。年过半百的系主任主持的工作已不多,他十次找庆霄来,九次都是陪着他喂喂办公室的那几条金鱼,聊聊最近系里无关紧要的事。庆霄的耐心极好,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都是愿意来陪着这位长辈闲谈的。
而扶桑的辅导员叫扶桑来却为的不是什么好事,她是为了当面告知扶桑,原定的励志奖学金得主将换成另一个女孩。扶桑的瞳孔微微颤着,维持着平和的语气:“上学期评定了这个奖项是我的,怎么能更改?”
辅导员有些不耐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握住桌上的水杯:“确实是原定给你,但现在情况有变。我从你今天走进办公室就在不停地向你解释,蒲苇的父亲去世了,她现在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了,她母亲经济压力很大。助学金名单的审批时间已经过了,现在能够解燃眉之急的就只剩下励志奖了。扶桑,都是一个专业的同学,怎么不能互相帮助呢。”“怎么没有帮助她?她父亲病重的时候,班上组织筹款,我当时捐了两百块。”
辅导员板着脸,想快速结束这场谈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这周内会交给学生处和系上审批。下一学期任何类型的奖学金都会优先考虑你的。”扶桑冷笑起来:“优先考虑我?意思就是评选标准无条件倾向?”
眼看两人间即将暴发争吵,庆霄心急如焚,他手肘一横,把一个小鱼缸撞翻在地,响声惊动了所有人。众人蹲在地上捡拾着洒了一地的小石子和小金鱼,庆霄托扶桑去楼下叫个保洁阿姨过来。
扶桑通知了保洁阿姨以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望着院墙发呆。翠绿的爬山虎攀着老旧的红砖墙,没有绿叶覆盖的墙壁上隐约看得到顽童的笔迹:“杀死白芷”、“千山鸟飞jue”、“采薇”。一只小小的拉布拉多犬蜷缩在楼梯拐角处惬意入眠,发出轻轻的鼾声。她突然很想爸爸,那个沉默寡言,却又犯下大错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