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的可能
钟云恭敬向着梁闳行礼。
梁闳点了点头:“进去吧,好好服侍长公主殿下。”
“是。”
钟云轻声答应,伸手推开了殿门。
寝殿之中,刘牧正双目无神地坐在床榻之上,听见动静,她努力打起精神去看,一见是钟云,眼中闪过几分喜色,却被她迅速地压了下来。
钟云缓步走到刘牧身前,不急不缓,按照程式恭敬叩拜。
刘牧用双臂将自己撑起,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走到钟云身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钟云微微行礼:“殿下形容憔悴,奴婢为殿下整理。”
“好。”刘牧说着,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坐下,任由钟云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整理起头发。
殿内陷入新的沉默。
“陈达,逃出去了吗?”刘牧低声问道,双拳紧握。
镜中她的脸上,分明有着泪痕。
钟云直起上身,眉心的暗红色竖缝微微闪烁,声音却微弱起来:“已经不在行宫之内,性命无碍。”
“那便好。”刘牧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抓住了钟云的一只手掌,眼中染上了悲戚,“都怪我,我若是不跟着他逃走,也不会……”
逃走?!
傅灵溪心底一惊。
不是,我,我没逃啊!
当时不是极力伪装成了陈达对刘牧有非分之心的样子吗?
怎么就逃了?!
不可以逃啊!
那种情况怎么可以逃走?!
但两人并未回答她的疑惑。
钟云低垂了眸子,气息越发微弱:“福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殿下今后的路还长。”
“钟云,如果有机会,你也走吧。”刘牧咬着牙,半转过身,抬着头看向钟云,“我如今已经彻底成了笼中之鸟,只是梁道林手里的傀儡了。你的抱负,我帮不了你了。”
钟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殿下,蛰伏以待,犹有转机。”
刘牧不言,只是沉默。
“让我再为殿下算上一卦吧。”钟云突然跪倒在地。
刘牧却背过身去,昂起头来,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再算一卦?你是想死在我的面前吗?”
钟云眉心,暗红色的竖缝闪烁,脸上的苍白更添一分。
傅灵溪心有所觉,钟云似乎动用灵煞做了什么。
她虽然无法掌控这具身体,但钟云此刻的心情和体内灵力的流动,甚至是灵煞的波动,她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能感觉出来,钟云发动了一个灵诏,一个既非玄鉴也不是灵构的灵诏!
钟云的声音细若蚊呐:“殿下可尝试融合玄诛……”
“你——”刘牧愤然转身,却说不出话。
融合玄诛?!
可是,应该,应该早就融合了不是嘛?
就在梁道林和梁闳到来之前!
傅灵溪越发不解。
为什么此刻故事的发展似乎并没有延续她之前的梦境?
刘牧久久沉默,最后叹了口气:“钟云,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是我,是我太过软弱,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担当。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陈达,对不起太子哥哥,对不起大汉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天下黎民。
你们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可是我却将事情做成这样……我让你们失望了……”
“你走吧。”刘牧站起身来,向着床榻走去,声音却大了起来,显出几分怒意,“走吧!我召别人服侍!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本公主见了心烦!”
钟云眼中并无波动,再次叩拜,缓缓倒退着走出殿外。
梁闳皱着眉打量着她:“怎么出来了?”
“殿下觉得奴婢碍眼,想换几个精神些的。”她低着头弯着腰说道。
梁闳望着闭上的殿门微微出神,摆了摆手:“那你去吧。”
“是。”
钟云一路迈着小步走回了自己之前的房间,再一次坐在镜子前。
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钟云就这样双目飘忽地看着自己眼前的镜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灵溪满腹疑问,等得又焦又躁,恨不得抓着钟云的领子,将一切都问个明白。
她烦躁地叹了口气,却突然猛地惊醒。
因为她感觉到,钟云的身体也如她一般,烦躁地叹了口气。
傅灵溪伸出双手,让钟云的身体站了起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能够操控钟云的身体了。
而此刻,她对于自己是傅灵溪的认知并没有改变。
不对!
她扭头看向镜中,里面倒映出的并非是如今站起来的钟云,还是那个坐在镜子前,眼神飘忽,全无表情的少女。
“傅灵溪。”镜子中的钟云开口了。
傅灵溪吓了一跳,忍不住连连后退。
“你,你,你能发现我?!”傅灵溪惊诧问道。
钟云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显出一抹淡如浮云的浅笑:“我是灵知镜百年前的主人。”
傅灵溪反应过来,此刻与自己对话的并非是一百多年前那个跟随在刘牧身边的钟云,而是跟自己生活在同一时代的,已经一百多岁的钟云!
“你,您……”傅灵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钟云脸上显露出几分与她此时稚嫩面容年岁不符的慈祥:“我只是一道残影,行将消散,最后的使命是对你说一句谢谢。”
“谢谢?”傅灵溪不解问道。
钟云微微点头,看向自己的周围:“这是刘牧的心结。”
傅灵溪突然回忆起两次梦境之中的经历,其中有不少似乎并不对应。
“当初刘牧选择了跟陈达一起逃走?”傅灵溪惊觉,赶忙问道。
说完,她又想起一件事情,又补充问道:“并且她当时没有尝试去融合玄诛?”
镜中的钟云满意颔首:“对。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刚刚失去所有,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孩子。她选择了软弱,选择了和陈达一起逃走。
但那是一次失败的逃亡,刘牧被梁闳抓住,陈达九死一生逃出行宫。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刘牧彻底成为了梁道林掌控之下的傀儡,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虽然那之后她成长很快,很少很少再做错什么事情,但是当年在洛阳行宫里面,她跟着陈达一起逃走的事情,却成了她一生的心魔。
那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软弱,唯一一次想要逃离,哪怕此后,她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堪称完美,每一件事情都做得无可挑剔,但是她心底却总是记得自己唯一的那一次胆怯。
她痛恨当初软弱无知的自己,认为是她自己酿造了之后诸多的苦果。”
“但是,她明明已经做得那样完美了!”傅灵溪忍不住说道。
她记得书中所说,也记得自己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明白刘牧对于神州联盟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当真用古代帝王的说法来形容她,那定是开国之君,是再造社稷的千古女帝。
回想起史书中记载的种种,傅灵溪突然嗫嚅了起来:“并且,并且我那样做,是不是反而会导致更为糟糕的结果?”
“不,你导向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钟云微微笑着。
傅灵溪还想再问,但钟云却轻轻挥了挥衣袖。
“孩子,我的这道残影已经支撑不住了。
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小秘密。
灵知镜能够通晓过去,也可以窥探未来,她选择主人从不需要考验,只需要洞察那人的未来。
而你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真正获得灵知镜认可的人。
她给予你的礼物叫做‘幽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可能性。
这两次是我强行干预了灵知镜的运转,利用了‘幽界’,之后她会恢复正常。灵知镜中隐藏着很多秘密,等待着你去发现。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很长。”
傅灵溪陷入真正的睡梦之中,钟云的残影和呢喃如雾一般消散。
“刘牧,我的殿下,答应给你的美梦我做到了,你不要让我失望。”
而在遥远的神州联盟总部,高大巍峨的均天阁之中,一个小小的房间之内。
一个身形枯槁的老妇人盘膝而坐,她的灵魂正被引渡入这个世界刚刚被创造出来的一个可能性中。
刘牧没有等待钟云的占卜和建议,毅然选择融合玄诛。
陈达夜闯公主寝宫,但刘牧却并没有选择软弱和逃离。
最后,陈达没有离开洛阳行宫,成为了梁闳的副手。
梁道林没有对刘牧产生更大的戒备,而刘牧则在暗中静静等待着机会……
天下风云激荡,炎汉、代青还有虎视眈眈的魔族。
她似乎真的遗忘了已经经历的一切,重新回到了那段波谲云诡的动荡岁月。
沿着傅灵溪创造的那个可能,她离开洛阳,随梁道林一路逃往南方。
她韬光养晦,建立归服于自己的势力,逐渐从梁道林手中夺取权力。
她联合诸方势力,建立南汉朝廷,从众多势力当中把握权柄,展开轰轰烈烈的北伐。
面对来势汹汹的魔族,她重整旗鼓,率兵跨过南江,建立十三州联盟,收复北方土地,驱离魔族大军……
随着梦中一个个场景不断闪过,新的可能性在不断延伸,成为一个逐渐稳固的虚幻泡影世界。
均天阁中,她脸上的皱纹逐渐消失,皮肤变得水润紧致,头上的白发无风自起,逐渐变成柔顺浓密的黑发,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暮气消散,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曾经睥睨天下的豪气和英气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原本浑浊的双眸变得重新富有灵气。
她伸手一挥,房间的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十多个带着不少暮气的老者,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却如渊似海。
“你成功了。”其中站在最前面的老人眼中满是泪花,从外表上看,他是其中最为年轻的几个了。
刘牧站起身来,散发出令人心悦诚服的威严:“钟云布局百年,借灵知镜真主获得幽界的机会,为我在主世界外创造了一个新的可能。在那个泡影世界中的我成功突破,也带动了主世界中我修为的提升。
准备吧,针对秩序魔神平天君的狩猎,可以开始了。”
“是!”
“阁主,灵知镜的新主人……”老者中坐在轮椅上的一位开口问道。
刘牧看向均天阁外,目光幽邃:“不着急,我会等待她慢慢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