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苑小区,之前夜媛从未进过。繁华高端,与她格格不入。
离小区大门的100米处,种植着许多植被。清香薰衣草,细嫩小草,苍天大树,极为赏心悦目。
可惜,她心不在于此,只管低头,急急忙忙地走。
“滴!非法闯入!”突然,一个机器声响起。
她感到吃惊,抬头,发觉自己已来到大门自动刷卡机前。
夜媛顿时觉得大囧,硬着头皮,退到旁边的保安亭前。因为她不是业主,自然也没有门禁卡。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保安的眼睛何其锐利,一眼便认出她不是这里的业主。
夜媛紧咬下唇,脸色微微发烫。
保安脸色如常,目光如炬。
“您好,我想去C栋1115号。”她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C栋1115号?”保安嘴角微微抽动,仅一瞬,便恢复如常。“请问你找谁?”
“林克。”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适应与陌生人相处。
“好的,麻烦等等,我确认下。”保安说完,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转身去打电话。
夜媛,似乎有这么一种错觉,保安,是不是误会她什么?
保安通话时间短,不到一会儿,便结束。
保安再回来,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长时间。”保安的语气,礼貌不失恭敬。
“没…事。”任是再神经大条的人,也能看出保安这态度的大转变。
只见他毕恭毕敬地开门,很贴心地为她带路,一切,看起来自然而然,却一点也不自然。
夜媛带着疑惑,随着保安,来到一块较为宽大的平地处。
平地中间,是一座喷泉,清凉剔透的水珠,向上喷起,形成一条漂亮的水柱,继而缓缓落下,如此既往,没有间断。平地两端,几个分割成不同形状的花圃,绽放着色彩缤纷的花朵。
花美,景色美,只是,人迹不多。相较于,其他处的热闹,稍显冷清。
在平地的尽头,有一栋楼房,远看与其他楼房没有什么区别。细看,便会发觉,这里的人,都是西装革履,一脸肃穆。就连保安,从进到这栋楼开始,额上便开始冒汗。
他们搭电梯到11楼,刚出电梯,保安停住脚步,恭敬地站在一旁。
夜媛看着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除了他两,别无他人。
“夜小姐,您要找的人在里面。”保安的语气极为恭敬。
“阿…林克在…”她扫视一圈,只有两户人家,但没有看到1115号的门牌。准确来说,这里没有门牌。就连门,也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门的颜色与墙的颜色无异,如果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分辨出,这是门还是墙。
“吱呀!”轻轻一声开门声,一名男子从里面走出。
“林先生!”带着些许颤音,保安毕恭毕敬地朝男子鞠个躬,身子微微颤抖。
“谢谢。”男子眯眼一笑。
“这…是我的荣幸。”保安脸色骤然一变,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要…要是没…没什么事,我先回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听出几个颤音。
“嗯。”只见他点点头,眼里笑意未减。
见到男子点头,保安仿佛如获大赦般,如疾风般朝另一头跑去,也不等电梯,直接走楼梯。
看着保安跌跌撞撞的背影,夜媛眼里充满不解之色。保安,是不是体质过于虚弱,走路才如此地软骨无力?
当然,夜媛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仅一会儿,便回过神。
“您好,请问阿克在哪里?”眼前的男子,笑容间,与林克有几分相似,身形比阿克更加高大些。他是谁?舅舅?不可能。这男子,看起来只比阿克大几岁。
“跟我来。”男子干脆利落,话落脚动。
夜媛跟在他身后。虽面对陌生人的紧张还是存在,但是,此刻,见阿克的念头处于上风。
男子也没说什么,偶尔提醒夜媛两句,该往哪边走。
为何要提醒?
寻常人家的房子,100平米左右,布局工整,一眼能看到头.可是,林克的舅舅家,却让她有种“绵延不绝”的感觉。刚进门口,映入眼帘的是,干净利落的性冷淡风,黑白分明,室内敞亮通明,客厅无疑。
在客厅的尽头,左边,有一扇门,打开,是一条长约五十米走廊,宽阔明亮。穿过走廊,走到尽头,又有一扇门。
再打开,突然变成另一番景象。大片大片的樱花,仔细一看,原来是精心绘制而成的画作。从打开门那一刻起,前面的一切,仿若让人置身花海。墙壁,地板,皆被精心绘成的青草,樱花树所覆盖。
“要不要停下来?”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提议道。
夜媛在打开这扇门的瞬间,眼睛已不由自主被吸引。只不过,听男子一说,霎时反应过来。
“…不用。”她摇头,语速慢,但是坚决。
目的地,就在这条樱花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扇门,门上栩栩如生的樱花,漂亮得一塌糊涂。
“还没到?”她眉头微皱。
男子突然停下,跟前是一扇被“繁花”掩盖的门。
“小克在里面。”男子微微一笑。
“里面?”夜媛瞳孔微缩。
她凑前一步,看着虚掩的大门,心里“咯噔”一下。阿克,就在里面。
“你…”回头,她本想再询问多些关于阿克的细节,但发觉,男子不知何时,已离开此地。
左看看,右看看,四周,除了她,空无一人。
“不管了。”她攥紧拳头,心里忐忑。
只见她的手,握住门把,轻轻转动。门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刚进去,一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充斥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或许说是空地,更为准确。偌大的房间里,只摆着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和一个吊瓶。
床上,躺着一个俊秀的少年,以往健康阳光的脸蛋,此时呈现一丝不正常绯红。
“阿…阿克…?”见到昔日好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她的手微微颤抖。
“滴…滴…滴…”打点滴声,顺着这静谧的空气,缓缓传进她的耳里。
少年静静躺着,眼睛紧闭,似在熟睡,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皱成一团。
她抑制住心底涌起的不安,轻轻走到床边。
“滴!滴!滴!”点滴瓶里的液体,沿着细细的管,顺着针头,流进他的身体里。
“阿…克…”看着安静得如一幅画的好友,她的嘴唇颤抖着。
画作很美好,只是,若是阿克成了静止的画作,她不喜欢。这个,如阳光般的男生,时时刻刻向她传授着健康知识的好友,此刻怎么会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弯腰,把手往他额头一探。
烫。这是她的第一感觉。阿克,正在发高烧。
他似乎很难受,眉头间,几乎要打成个结。
她的眉头锁紧。能够为他做什么?只要一点点,能减轻他的痛苦即可。
阿克额头上的热度,随着她的触碰,缓缓传到她的脑神经。
“唔!”床上的少年,发出一声呢喃,带着些许痛苦。
“…没事的。”夜媛咬住下唇,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是夜媛?”身后,传来一声浑厚的男性嗓音,不大,却足够她听清。
“…你…您是?”起身,转头,一个穿着休闲的男子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她先是不解,继而看到他手上提着的未开封的点滴瓶,大概猜到他的身份。
“Frank!小克的…”男子不着痕迹地把夜媛打量一遍,眼底出现一缕笑意。“债主。”
“…债主?”夜媛的脑回路很小,不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是。”Frank走到床边,熟门熟路地换上一瓶新的点滴,把旧的点滴瓶放在随身带来的袋子里。
“阿克情况如何?”她心急如焚,迫切地想了解阿克的病情。
“一般般。”Frank心情似乎很好,眉眼带着笑容。
“他不是在发烧?”夜媛眼里的担忧没有丝毫褪去。
“是。”没有否认。“不过,正在好转。”他唇角弯成一个愉悦的弧度。
“好转…”她眼里溢满忧虑之色。
“我去处理垃圾。”Frank摇摇手中的袋子,示意道。
“…好的。”无意识地轻咬下唇,她想问的话,没有继续问出口。
Frank笑笑,不多说什么,轻声离去,随手带上门。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阿克。
阿克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额上泛出细细的汗水。
夜媛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弯腰,动作轻柔地,慢慢地为他拭去汗水。
“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喃喃自语,感受着指尖传来灼人的温度。
睡梦中的好友,没有对她做出丝毫反应。把纸巾放到一旁,她想着电视上看到的一些减压片段,指腹按摩,或许能放松他的神经。想着想着,她把手放到他的太阳穴旁,轻轻按摩。
似乎这个按摩,很有效果,林克打结的眉头渐渐散开,只剩下平缓。
“他的病情如何?”门外,传来那个与阿克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子的声音。
“不容乐观。”Frank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沉重。
“不是普通的高烧吗?”男子声音略微低沉。
“本来应该是这样…”Frank沉吟道。“只不过,这次检查的结果显示,他患了白血病。”
“白血病…”男子语调平缓。“治愈概率?”
“50%。”Frank语气里略带无奈。“要是能找到合适的骨髓,痊愈几率大概有78%。”
“什么时候找得到?”一字一顿。
“不清楚。”
两人渐行渐远,直到没有声音。
这边,夜媛无意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心里似有一条铁链紧紧拉扯她的心脏,仿佛要把她撕碎。
阿克,有白血病?一股无名的恐惧瞬间充斥她的脑海。
一阵微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气。
“阿…”她开口,想唤,却一股酸水涌上来,噎住,眼里的泪水不停地在打转。
“…克…”字落,泪落,沿着脸颊,缓缓滴下来。
“滴答!滴答!”一滴,两滴,慢慢落下。
“吸!吸!”她的双肩不停地抽动。
怕,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全身。
她顺着床沿,缓缓蹲下。心里很难受,仿佛被什么揪紧。
生命中,会有那么一个人。你们许久不见面,许久没聊天,但是,他仿佛始终在你的生命中,在你的血液里,少之不可。
“小媛?”轻轻一声呢喃,无力,却带着不确定。
“阿…”听到阿克的声音,她先是一愣,继而想到,可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本来面对着床上的人,立刻转了个身。
“小媛。”林克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笑容虚弱,但掩不住眼里的惊喜。
“醒了?”许是刚才哭过的原因,她的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
“嗯。”林克弯起眼角,脸色虽苍白,但眼里的一抹柔情清晰可见。“小媛,为什么背对着我?”
“站累了,想靠一下床沿。”她不敢转身。
他用那只可以活动的手,轻轻拍了拍床,虽动作轻柔,却使劲了他的气力,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累的话,可以坐床上。”
用手胡乱擦了几把泪水“洗过”的脸蛋,再扯出一个笑容,让她自己看起来与平时无异,接着转过身。
“我才不要。”她像往常一样“傲娇”地拒绝“这是病床,细菌一大堆,到时传染给我,那还得了?”
“敢问有洁癖的这位同学,”他的气力明显不够,语气缓慢“说话如此直白,就不怕伤到病人的心?”
“才不怕。”她答道,心里却是恐惧弥漫。其实,只要阿克没事,伤他的心,跟要他健康地活着,若只能选其一,她肯定选后者。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室内的光线依然保持着柔和的光线,和白天无异。
“听到此话,我泪流成海。”他轻轻扯动唇角,眼里带着一贯的嬉笑,却虚弱无比。
“嗤!不是泪流成河?”她成功被逗乐,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我的忧伤比河流还大,自然是海。”说得煞有其事。
“得!今天你最大。”被泪水流过的地方,还有些湿润,她伸出手,轻轻擦擦。
擦到半路,突然僵住,眼睛不自主地看着少年。阿克,该是不察觉吧?
“看着我干嘛?”他笑“被我迷倒了?”
“没…没什么。”她快速放下手复。阿克要是知道她哭过,肯定会担心。
他伸手,一拉,力气不大,但足够使夜媛就力坐到床上。“这下,你也是病菌。”潋滟一笑,。
“啪!”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佯装生气,抬手,落手时,动作极轻。“你这个病原体,敢来祸害我!”
“疼!”即使他是病人,也是最不安分的病人。“虐待我。”
一切还是这么熟悉,只是,一触及到他异常的脸色,方才门外的对话便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才…”她张张口,一股酸水,从心底涌上喉咙,眼眶逐渐发热。
“咳!”假装轻咳,迅速转过身“我…”刚转过身,大颗大颗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涌出眼眶。
“真害怕我是病菌?”林克打趣的声音,缓缓传来。
“…还有假的?”背对着他,想伸手抹眼泪,但生怕他察觉,只得低着头。
“林某听你此话,表示心已碎。”他伸出手,伸到半空,滞住,又放下。
“小媛,我想喝水。”没有插针的右手逐渐拽紧,语气里却是一派恳求。
听到这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她迅速地起身,背对着林克,说道“我去给你倒。”
说完,她快速往门外走去,头一直低着,没有抬起来。
“你知道…”林克眉头拧紧,话没说完,夜媛已消失在门外。她第一次来这里,自是不知道哪里有饮水器。
“Frank,30秒。”方才的温暖一扫而光,他的眼底迅速结冰。
他的耳廓里,有一个点,圆形,小小的,与皮肤颜色无异,难以察觉。
“小克,30秒什么?”从这个小黑点里,传来Frank的声音。
原来,这是一个通话孔。平日里,林克和其他家里人,就靠这个传话。
“20。”林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门口,语气愈加淡漠。
“ok.ok!”调侃的语气丝毫未变。“刚才,我们在你房门口,好像有聊到白血病的话题,有没有被误解,是另外一回事。”
“再有下次,回德国的孤岛。”瞬间了然于心,他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低。
“小克还在这里,我怎么舍得回去?”知道触碰到雷区,Frank眼里出现一抹玩味。
“嘟!嘟!”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怎么?研究出结果?”林华在旁边的沙发坐着,待他们聊完,饶有趣味地放下手中的红酒杯。
“暂时没有。”Frank伸伸懒腰“不过,颇为有趣。”
林克的房门外,夜媛走出门口,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找不到任何方向。
不能让阿克看到。这是她唯一的念头,因此,当阿克说要喝水时,她刚好借此出来整理情绪。
她的泪水,没有停下来。出到门外,反而更加磅礴,不停地往下掉,直至把她的眼镜都模糊掉。
他是她的阳光,假如,没有假如,她不能想象,没有阳光的日子。
心情沉重,如被千斤铁紧紧拴住,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到离门口十米远的地方,她顺着墙角,缓缓蹲下,头埋在双膝之间,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她的眼泪慢慢止住,估计是哭太久,眼睛变得干涩无比。
用手擦干净脸,她想着,这状态,应该可以去拿水了。
“不是去拿水吗?”阿克的声音突然响起,虚弱,带着一贯的调侃。“怎么在这里?”
夜媛脑袋有些混沌,听是阿克的声音,反射性地抬头,头脑突然一阵昏眩,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小心!”惊慌失措,话未落,一双略烫的手稳稳地护住她。
“阿克。”她抬头,看见好友眼里的忧色。“我没事的。”好友此时半蹲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林克手上的热度,透过他的手,传播到她的肌肤上。
“低血糖发作了吗?”林克的眼底尽是担忧。
“还好啦。”她轻轻推开他的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站起身,虽有些晕,但已不像方才那样。
“是吗?”林克眉头微拧,似是不相信。
见到这样的阿克,她心里又涌上一股酸水,扭头“当然。”眼睛望向别出,怕自己一忍不住又流泪。
“小媛,我哥之前资助过一个小孩…”他打算缓缓道来。“这小孩,很阳光,见到人,就笑,看见他,就像看到太阳…”
“就像你一样吗?”她的注意力稍微转移。
“可能比我还爱笑。”他摇摇头“见到人就问好,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曲阳。可是…”
“可是什么?”夜媛突然好奇这个转折是什么。
“今年,他被检查出有白血病。”惋惜,带着些许低沉。
该怎么形容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感受,伤心?没有。只有些许惋惜,还有,一丝欣喜。是对这小孩年轻生命的惋惜,还有不是阿克得白血病的欣喜。
“你只是发烧?”看着他,她小心地询问。
“嗯。”他点点头。
她的世界很小,感情很少,所以,只够给她关心的人。
“阿克,谢谢你。”半晌儿,不知道说什么,这一天内的各种情感波折,在这一瞬间,化为一种感激。谢谢阿克,谢谢上天,让阿克平安无事。
“傻是一种病,我已经拯救不了你。”林克知道她已经明白。
“无须拯救。”她的眉眼都带着笑意。
“好吧。”他似乎很无奈,又带着怜惜“对了,下次,可不能再蹲地,自己容易头晕,可不能再这样。”
“Yes,Sir。”夜媛顺从地应着,心里轻快得快飞起来。
“难得。”他眼里终于放松,出现一丝笑意。“小媛,不要站着,坐下来。”由半蹲着转为坐在地板上,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
“不了,地板凉,你回去歇着。”夜媛想都没想就拒绝。接着,后知后觉地,想起,林克,方才是在打点滴。
“你的点滴呢?”她看向他手背,右手背有一个小小的纱布,覆盖在刚才插针的地方。
“完了。”他的眼里笑意暖暖。
“那么快?”站着与他说话不方便,她也坐下来。
“在你之前,就已经差不多。”他把头靠在墙上。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房间里,被粗鲁拔掉的针头,凄凉地耷拉在床沿。
不就是个发烧吗?一切都会变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