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已经十三岁了,初一的下半年。初一刚进学校住宿的女生是住在A栋,A栋的宿管阿姨特别严格,而且这个阿姨有一个很神奇的功能:她能在短短的一个星期之内,就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住宿的、是哪个班、哪间寝室的,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所以当你在晚饭后妄想骗过她你是住宿生要上楼时,她准能把你认出来并且还会拿她的鸡毛掸子收拾你一顿。
初一下学期过半的时候,当墙上的日历翻到五月的最后几天,A栋的所有女生都会搬去C栋。C栋和A栋最大的不同不是因为C栋住着初二和初三这些高年级的师姐们,最大的不同在于C栋的阿姨记不住谁是住宿生、谁不是;记不住你是哪个年级哪个班亦或是哪个寝室;最关键的是,她不严厉。
C栋的宿管阿姨不会走哪儿都拿着鸡毛掸子,不会一听说话声音就知道她是个凶巴巴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当然,这样的宿管阿姨也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只能锁锁门。
我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我们刚搬去C栋没几天我的热水壶就坏了,虽然是我开门的时候不知道我的热水壶在门后,一开门就撞倒了我的热水壶,然后它就...碎了。
我说下楼的时候顺便带下去,可我每次都忘记,直到有天回到寝室,看到我和文棠的床被弄得很乱。我的还好,只是床铺被弄乱,几只鞋子、和脸盆在我的床上,剩下的鞋子在窗户外面的楼下;文棠在寝室里面的上铺,我们走进去看,脏乱的拖把和我坏掉的热水壶都在文棠的床上。热水壶中间的内胆早就被我撞碎了,都不用抖动就能看到掉出来的玻璃碎渣和水壶里剩余的水,都撒在文棠的床上,还有滴着脏水的拖把。
林乔睡在文棠的下铺,她的床边也有些掉落下来的玻璃碎渣。我们都没说话,林乔是个很爱干净甚至有些洁癖的人,她走过去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床上的碎渣抖落下来;我们把她床上的拖把和水壶拿下来,即便清理了水壶的碎渣也没有办法再入睡,因为拖把的水已经侵进了毯子和垫子,看着就肮脏一片。我和文棠把脸盆和鞋子从我床上拿下来,把床铺整理好,然后发现我和文棠的鞋子不够;
我们先是在床下望了望,然后再在窗外望了望,还好是夏天,又有微弱的路灯,即使晚上九点也还没完全无光,我们还能看到寝室后面乱七八糟的窗户外,有我们的鞋子。我们走下去捡回我们的东西,顺便丢掉那个早就坏掉的热水壶。我们甚至知道是谁做的。
大概是和苏盛兰走得很近的男孩向文棠表白并且文棠还答应了;大概是很胖的她对那个爱打篮球的男生有些喜欢吧,所以接受不了甜美可爱的文棠;大概是我和她们的吵架绝交如此决绝;大概是......十几岁的年纪,只是看我们不顺眼而已,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出。
我在想,我若能避免争吵,让文棠不要和那个男孩在一起,那么,我们也不会被人这样欺负吧。不仅如此,老师和宿管阿姨毫无作为,只说我们得罪了人。
其实那个男孩真不怎么样,二十出头的年龄就像个油腻的中年大叔,肥胖的身材和不高的身高还有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和现在抱着篮球满眼笑意的人真的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什么都说、什么都许诺、但又什么都不做的人。在我眼里,他完全配不上文棠。
时间一晃这学期快要完了,我的牙齿依然在同样的时间痛过,我依然请了小半天的假,但是我没有再写下一字一句的随笔,也就没有后来的绝交事件。
班上和庄屿、今朝关系最好的萧澈会在这学期转学离开,半年后他回来班主任没接收他,所以他又离开了。我后来和萧澈关系也还行,所以这次很认真的告诉他别转学,同时也告诉今朝和庄屿千万要留住他,走容易,回来就不容易了。而且,他在那个学校过得不太好。
他在那个学校那么长时间一个朋友都没留下,反而是我们这些只相处了半年的人关系还不错,那里他一个朋友都没有。语言也不通,因为父母去外地所以把他带走,可父母半年就回来了,他却没办法再回到我们这个班级。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走。
还好今朝和庄屿都是完全相信我的,所以在听到他说他可能要走之后每天都去他家。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在他们俩的软磨硬泡下、在萧澈也不想离开的心情中,他的父母没有带走他。这样,他就不会有后来两年多的孤独了。
我和文棠晚上总是在一起的,她总能知道我坚强外壳下的柔弱,其实她也是。她也不容易,父母离婚后是父亲在管她,她初一的每件事都是她爸爸来办的,周末她会回她爷爷奶奶家。而她奶奶,也在最近去世了,她的家人没有通知她,是她的小学同学,因为住得很近,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听家里人说的,然后文棠这才知道。我因为实在记不清她奶奶是哪天去世,也只能让她没事儿的时候回去多陪陪她爷爷奶奶。
这之后文棠的妈妈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一间屋子,她一个人就住在这里,这个时候,她十三岁。再后来,她爸爸不常来学校了,几乎没有再看到过,只是每次学校有事都变成了她妈妈来。我还记得她曾经低下头轻声说的那句话“我爸爸都不管我了。”那个表情、那个语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而在那个时候,她爸爸已经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了,她打过去也会很快被挂断,她的生活费,她爸也很久没给过了。
她回来后我告诉她:“我们总会一步一步往前走,即便磕磕绊绊着,我们也总会长大。当我们长大之后,我们会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也会遇到属于我们的故事,尤其是当我们能让自己变成一个优秀的人时,我们遇到的人,也就都会是优秀的人。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应该去看看,看那些我们现在在网上都无法看到的风景,遇那些我们看小说都写不出来的人物,这,才是有意义的。而终有一天我们回过头来,我们就会发现,原来,决定我们最终归宿的,靠的不是老人口中常说的‘命管着的’,靠的是我们的思想、行动和我们的决心、还有对于一切未知事物的学习能力和接受能力。你看这一路上虽然人来人往的,可我们总有一天会自己独自行走在路上,那么支撑着我们走过去的,就是在过去漫长岁月里保留下来的坚定和对生活的热爱。我希望的是你无论在哪种境地都不要丢掉自己,你长得很漂亮,这是你的优势,但是又有能力又漂亮,做别人没办法舍下的人,才是本事。”
文棠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也没有后来发生的小小的校园暴力的存在。我还是觉得她们的胆子是小的,要不然可能就像电视上那样光明正大的欺负了,只敢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还是胆小的,要不然现在的我会让她们后悔惹过我。
其实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更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我确实是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忍让,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底线。我父母的教育方式还是有问题的,我妈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能去欺负比你弱小的孩子,也不要去惹那些凶狠的孩子。”可她从未告诉过我的是:即便是你什么都不做也同样会有人来欺负你;她从未说过一味的忍让只会换来她们一次又一次的得寸进尺;我的妈妈未曾告诉过我,如果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我该怎么做?
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我的父亲总说我在怪他们。原来我提到的过往,都是指责。
我怪小时候妈妈没教我扎头发,让我每天早上手都举酸了还没扎好头发;我怪父母没让我在一年级前上幼小衔接班,虽然妈妈说那时候她不知道有没有;我怪父母没在我上学时为我做过一顿早餐;我怪他们没接送过我上下学哪怕一次;冷的时候没有人送衣服;下雨的时候没有人送伞;哭的时候没有人递纸;害怕的时候没有人把我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大多数时间,我都是独自度过的......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提到的过往,都是指责啊。
可我也在生气崩溃边缘的时候扔过梳子、扔过笔,又在眼泪擦干之后捡回来继续梳头发,继续写字;我在别人羡慕的眼神里拿着五块钱巨资买早餐,可没有人知道我羡慕他们有人做早餐、有人送上学;冷的时候多跳几次;下雨的时候被同学的家长送回家或者借别人的伞回家;哭的时候总是躺在床上,被子抱着我,擦去我的眼泪和鼻涕,是被子在温暖我......所以直到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一遇到事情我就会想要睡觉,即便睡不着也要上床躺着、抱着被子,那里会有我想要的安全感。
我大概知道,我为什么满身戾气了。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做不了满汉全席我也能为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饭菜、早晚自己洗脸刷牙、衣服都扔洗衣机里。我做火腿肠炒辣椒也能过一顿、早晚洗漱完也能自己上学自己睡觉、衣服袜子我还是知道深浅不一的衣物要分开洗......
我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小我十四天的一个妹妹的父母让我教教她;所有亲戚邻居都愿意自己的孩子和我玩;他们想让他们自己的孩子和我一样,不用太操心。可我的独立,是我在无数次的奔溃中自愈出来的。我记忆中我扔过很多次梳子,手酸的感觉好像现在还能再想起;我也扔过很多次笔,因为不会做作业、不愿意写字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细心教导;外公听不见,舅舅要上班,其实家里,常常是安静的,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个被束缚着的野孩子,关在牢笼里却没有人教导。
我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满身戾气了。因为我没有被温柔的爱过。或者说只是妈妈的温柔太过短暂了,因为我们常常只能短暂的相处,所以我感受到的那份温柔的爱,也只是断断续续且短暂的。
我一直渴求的,不过就是被人安静的爱着,安心的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