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肖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原里，看着自己小儿女肆无忌惮地玩着雪，内心满满的幸福，这雪原有些熟悉，好像一直在眼睛里闪动。大女儿的雪球砸在脸上，瞬间糊住了眼镜。

　　眼前一团模糊，那年好像也是这样的雪原，也是一样的眼镜被雪球砸中，熟悉、陌生、模糊、清晰。

　　妻子又一个雪球砸来，时光瞬间飞逝到了十几年前，可能还不是十几年，喔，原来已经二十三年。

　　是啊，二十三年前那场雪，把整个大地都染白了，一片雪原莽莽，雪原里也有一场雪仗，是啊，那场雪仗！

　　任肖成绩不好，尽管中考已经超常发挥，但是依然不能去重点高中，摆在任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顺从父母，按照父母的规划，掏赞助费去县城重点二中；一条按照成绩去最好的高中，在乡里面的柳中。

　　柳中是乡办高中，但是任肖觉得他不能一辈子都受父母安排，于是选择了柳中，感觉柳中才是他命中注定。

　　故事总有起点。

　　任肖入学比较顺利，柳庄高中离县城有十几公里，需要大巴转车才能到学校。

　　任肖听徐辉说许阳阳成绩下来了，她家里安排许阳阳借读了省重点的辛正高中。

　　任肖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什么，徐辉是最好的朋友，徐辉父母刚离婚，现在和徐辉一起去柳庄高中也算有一个照应。

　　任肖喜欢许阳阳在他和徐辉中间不算秘密，但是许阳阳一直没有对任肖有过任何反馈，或许是不懂，或许是根本没有。

　　许阳阳坐在任肖后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任肖开始频繁地梦到许阳阳，任肖一直以为许阳阳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在那个青涩的时期，喜欢都包裹在心里。

　　但是三年后的下午，当任肖终于决定鼓起勇气表白的时候，许阳阳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知道。”

　　是的，许阳阳知道任肖喜欢自己，但是许阳阳的回答也断绝了任肖的任何念头，

　　“我不喜欢你。”

　　许阳阳的直爽的性格是任肖喜欢许阳阳的根本原因，任肖一直感觉许阳阳是点亮自己灰暗人生的那一抹阳光。

　　可能许阳阳也不知道，自己对于任肖竟有这么大的价值。

　　但是此刻，等待任肖的是全新的学校，全新的学习的环境。

　　柳庄高中是乡办高中，自然上学的分为两波，一波是任肖他们一起从县城中学淘汰过来的，包括实验中学、六中、九中的学生，因为同在县城中学毕业，自然而然汇聚在一起；一波是本乡镇的中学升学到柳庄高中的学生，因为是本土本乡，所以自然聚在一起。

　　还有一波是自然好友，碰到一起天然成为好朋友。剩下的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父母在县城，在县城上学，但是老家在柳庄，高中回到柳庄，在学校里成为最吃得开的存在。

　　对于任肖来说，天然亲近县城的同学，但是又没有很好地融入到县城同学群里，一个宿舍住了八个同学，第一次住校，自由和不适同时存在。

　　任肖分在一班，徐辉分在四班，开始还一起吃饭，渐渐地分开了，各自和班里同学混到了一起。

　　任肖想过给许阳阳写信，但是不知道许阳**体在辛正高中哪个班，写的什么都忘记了，确实忘记了，投信出去一个月，石沉大海。

　　小女儿再次把雪球丢在爸爸脸上，把任肖拉回到了现在，老婆正拽着两岁的儿子追上来。

　　莽莽雪原充斥着一家人的欢乐，大女儿和二女儿又各拿一个雪球的冲了过来，任肖一手挡着头，一手把雪球准确地打在女儿背上。

　　“爸爸，不玩了，你欺负我们！”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打的又准打的又远！”

　　两个女儿和任肖吵了起来，妻子赶了过来，拽着小儿子和任肖、两个女儿又闹到了一起。

　　两个女儿生在B***J干旱的气候几乎见不到雪，回去老家几次，每次又都没有碰到下雪，这样的雪景对两个女儿来讲确实难得。

　　小儿子太小，懵懵懂懂只知道傻乐。

　　是啊，那年任肖也曾和她在这雪原上。

　　许阳阳来柳庄高中任肖并不知道，寄给许阳阳的信，没有一丝回响，徐辉告诉任肖，许阳阳明天要来柳庄。

　　许阳阳所在的高中休息，任肖在柳庄住校，所以许阳阳的到来正好能撞到任肖。

　　任肖的心激动着，以至于高中以来第一次失眠了，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浑身没有力气。

　　打了早餐回宿舍，和宿舍留守的沈建路一起吃着馒头，夹着菜，菜吃到一半，倒入粥桶，勺子带着菜粥进入喉咙，吃完早餐，才感觉身体热起来。

　　下午，徐辉来宿舍叫任肖，由于一晚没休息，任肖感觉走路都是软的。

　　在校门口，任肖以为会见到许阳阳，却只见到了赵冉，许阳阳已经在雪原上和张亮那个胖子在打雪仗。

　　任肖脸上一阵不悦，一阵伤心，张亮也是老家在柳庄附近的初中同学，张亮成绩一直比较好，自然不会和任肖一样来柳庄高中。

　　徐辉和赵冉说这话，赵冉和许阳阳是闺蜜，看到徐辉和任肖出来，许阳阳跑着回到校门口。

　　几个同学见面，热聊几句，约定吃饭，然后向着镇子中心的饭店方向走去。

　　任肖没有机会和许阳阳单聊，掺和着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互相询问着近况。

　　张胖子在一中还是吊儿郎当但是成绩好的不得了，赵冉也在一中，和张胖子不是一个班，赵冉家也在柳庄，这次许阳阳来找赵冉，就顺路探望几个老同学。

　　任肖想问信的事情，又害怕许阳阳提到信，许阳阳嘻嘻哈哈和男女同学闹着，任肖不合群的个性又显露无疑。

　　许阳阳和任肖终于走了一起，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个人，任肖鼓起勇气，

　　“我有给你写信，你收到了吗？”

　　任肖的话很突兀，但是许阳阳并没有意外，

　　“收到了。”

　　任肖如释重负，许阳阳却抱怨起来，

　　“你又不知道我哪个班的，写我的名字，信在学校里转了一圈，还被拆开了。”

　　任肖并没有理解许阳阳的尴尬，感觉只是这样走着也是一种幸福。

　　在张胖子叔叔家饭店，点了几个菜，下午赵冉、张胖子和许阳阳要回县城，餐桌上也只是聊。

　　已经没有机会让任肖和许阳阳单独聊，任肖看着嬉笑的许阳阳想知道他能不能再给她写信，却没有勇气和她说上一句。许阳阳大大咧咧傻笑，看得任肖心里的阳光又灿烂起来。

　　吃完饭，已经下午四点，赶去县城的班车，时间刚刚好。

　　几个人走在路上，突然一个雪球打来，正打在任肖的脸上，任肖的眼镜糊上雪，一片白茫茫，再看几个人已经打闹起来。

　　任肖卷起一个雪球追了上去，是啊，雪球应该打在许阳阳身上，却打在张胖子身上。任肖很想打在许阳阳身上却始终没有投出去那个雪球。

　　追逐打闹，傻笑！

　　几个人在路上等着，班车到了，许阳阳冲任肖、徐辉挥手再见。

　　任肖感觉一阵眩晕，迷糊的双眼，一晚的失眠，白晃晃的雪原，让任肖怀疑这样的回忆到底是真实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柳庄高中的生活多少有些枯燥，因为是乡办高中，所以打架在所难免，为了避免被高二、高三的流氓学生收保护费，宿舍老大耿城一方面安排大家枕头底下都放一个酒瓶，一方面积极联系初中的本地同学，从中间沟通。

　　但是，还是被高二、高三学生堵在宿舍几次，每次都是耿老大拉人来谈判，最后也没出什么乱子。

　　任肖在学校里籍籍无名，朋友不多，唯一的安慰是语文、文综成绩很好，数学、理综简直惨不忍睹。

　　班里的班长是一个山东女孩，随着父亲来这边工作借读来的，对于这么一个闭塞的乡村高中，高挑的班长无疑会成为话题中心。

　　晚自习结束，班长刘玲玲叫住任肖，此刻班里人基本走完了，诺大的教室好似只剩下刘玲玲和任肖。

　　刘玲玲揉着眼睛，“任肖，你帮我看一下眼睛，眼睛好像进了东西。”

　　任肖没有任何想法地走了过去，刘玲玲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揉着眼，任肖走过去，看着刘玲玲的眼睛，有点红红的，闪烁的眼光，微启的嘴唇。

　　“玲玲！”

　　“唉！”

　　班里同学高鑫突然进入教室，这一声呼唤，刘玲玲牵起书包，风一般跑了出去，拽起高鑫的手头也没回地跑掉了。

　　教室里只剩下任肖一人。

　　多年后，每当回忆当年这情节任肖都忍不住莞尔一笑，当年的懵懂青涩，没有想过任何和眼睛不相关的事……

　　直到今天才好似懂又好似不懂。

　　中间的求学生涯苦涩、青葱，写给许阳阳的信依然石沉大海，依然没有回复，一个乡办高中、一个省重点高中，不用别人提醒，任肖也明白其中的差距，只是依然控制不住会梦到许阳阳，梦到那粉色的毛衣、灿烂的笑容。

　　任肖的家离许阳阳的家很近，斜隔一条马路。无数次，早上，任肖还在吃早餐，就看到许阳阳推着自行车出发去学校。

　　无数次，任肖放下笔，抬起头，就看到许阳阳坐在自家门前的板凳上读着书。

　　无数次，当任肖放假回家，都会不由自主望向那一栋小楼。

　　从张北回家的路上，老婆和孩子们都在后排睡着了，任肖开着车，一个人开车很容易陷入沉思里。

　　大学毕业那年，许阳阳打电话给任肖，任肖虽然已经回张家口工作，但是一直没有去见许阳阳，看到是许阳阳的电话一阵激动，匆忙按了接听键，

　　“任肖，你在不在张家口？”

　　“嗯，在的，在工业区这边上班。”

　　“你21号有没有时间？”

　　“21号，我看一看，有的啊？”

　　“来参加我婚礼吧，我21号结婚。”

　　“嗯？”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事的，我去。”

　　任肖已经谈恋爱，是大学联谊时认识的女朋友，女朋友毕业后在BJ读研究生，女朋友的存在冲淡了任肖对许阳阳的执念，但是这个消息还是打击了任肖。

　　接到许阳阳的结婚邀请电话，任肖虽然已没有了少年时的痴迷情深，但是，还是内心深处一阵绞痛。

　　高中毕业后的第二个月，当任肖走进一中的复读教室，其实还有蛮不甘，任肖本来想去读专科，母亲不同意，坚持要任肖再复读一年，既然复读，高考分数又够就安排任肖报了县重点一中的复读班。

　　任肖从高一后基本没有听到过许阳阳的消息，只是从徐辉那里隐隐听到许阳阳高中玩得很开，学习成绩并不好。

　　其他的，一如寄给许阳阳的信，音讯全无。

　　说实际的，上高中反而让任肖更加陷入对许阳阳的痴迷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没事的时候总会想起许阳阳。几次暑假、寒假，只要有机会总会找机会路过许阳阳的家，装作无意的张望，希望看到许阳阳的身影。

　　柳庄高中作为镇办高中，学生情况一如既往地差劲，干姐弟、干兄妹、真情侣，一个班里几对。

　　任肖也被表白过，也有一个不错的女孩做同桌，要认任肖做干弟弟，但是青春总是青涩或者苦涩，任肖仍然痴痴单恋着许阳阳。

　　虽然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见到许阳阳，或者，还有没有任何机会和许阳阳平等地面对面，但是，内心没有空间让渡给其他人。

　　任肖环顾教室，如果说老天作弄人，一定是在作弄任肖，任肖看到了许阳阳。

　　任肖看到了许阳阳。

　　许阳阳坐在任肖身后两排，整个复读班将近五十多人，任肖看到了许阳阳。

　　任肖不敢相信他真的看到了许阳阳，是的，许阳阳还是他印象中的许阳阳，任肖没有勇气再抬头看许阳阳，感觉有些不真实，或者说没有勇气确认接下来的事情。

　　中午，教室进行消杀，同学们都站在楼道里，等着教室的消杀结束。

　　“许阳阳！”

　　“任肖。”

　　许阳阳依然是甜朗地笑，许阳阳靠着走廊的墙边，

　　“许阳阳，你也在这个班里？”

　　“嗯，我看到你了，咱班还有几个同学在一中复读，我本来想在我们学校复读，我妈不同意，非让我来一中。”

　　许阳阳没什么变化，初中时许阳阳一直在任肖后排，一直没有注意到许阳阳居然这么高。

　　任肖低着头，

　　“我也是，高考不好，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许阳阳或许是急于摆脱眼前和任肖单独对话的尴尬局面，或者是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她和任肖的关系，几句招呼之后，消杀结束，许阳阳回教室了。

　　黑色的越野车在高速上疾驰，任肖不时需要打一下方向，望着车外飞驰而去的风景，听着车内妻儿微微的酣睡声，任肖又回思到了那个时间。

　　那天晚上，任肖不知道怎么鼓起勇气约到了许阳阳去操场。

　　“许阳阳，我喜欢你。”

　　这是任肖几年来梦到的无数次的场景，是的，他表白了，在复读的这个最不合适的场景和时间里。

　　“任肖，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你，你不是我喜欢的人。”

　　许阳阳一口气说完，任肖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任肖，我回去要和我妈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转学复读，你不要影响我。”

　　其实，任肖已经失眠一段时间了，在学校药店拿的安眠药，每晚靠一粒安眠药才能入睡。

　　学校操场里，老师的手电筒晃了过来，

　　“那边的同学，回教室去！”

　　许阳阳和任肖快速分开，各自回了教室。

　　最终，许阳阳和任肖都没有转学，任肖表白失败，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他和许阳阳难得的时光。在这个时光里任肖看着许阳阳，看着她学习、看着她和同学打闹；和她一起做午操，和她一起打饭，和她一起行走在宿舍到教室的路上，这对于任肖来讲不就够了吗？这不就是任肖期盼的最好的时光吗？

　　越野车在疾驰，任肖脸上是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