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的雨下的有些大了,还是进内殿吧。”太监站在穿着黄袍男人的一边,看着还用手接着雨的皇上小声道。
雨确实有些大,一颗一颗似葡萄大小,冷冷的打在青色台阶上,溅起一层涟漪。
男人转身看了一眼太监,淡淡道:“大点不好吗?”
太监一时之间摸不清皇帝心里在想些什么,张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挤出来一句:“奴才愚笨,不知这雨该大还是该小些。”
“……”
男人没说话了,望着下着的雨,悠悠开口:“是笨了些。”
太监讷讷一笑,不知该说什么。
“雨该下的大点。”
“毕竟他死了……”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凄凉苦楚。
太监不敢触及皇上的逆鳞,可还是压不住心中的好奇,想到那个传闻,忍不住问:“陛下,您说的是,丞相,吗?”
传闻是皇上杀了丞相……但是真的是真的吗?
太监小心翼翼,说话间还有停顿。但都掩盖不了他试图捷越主子的事。
男人突地一笑,“你倒是好奇。”
“奴不敢,”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太监脸一白连忙跪下求情,“奴知错,奴……”
男人摆摆手,不在意这些,只是他太需要有一个人倾听这些了,太想说说他和他当年的君臣之交了……
思及此他淡淡的开口:
“丞相他适时是个年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心有热忱,心怀天下。
而朕则是流落异国的质子,不受父皇喜爱,不受众人看好,最终却是朕登上皇位,倒也好笑。
朕那时虽身处异国,不受父皇喜爱,可这心却一直是秦国的。
朕立志要爱民,养民,育民……待民如子……”
他说到这顿了顿,眼色晦暗看不见一丝光亮。
一旁的太监咋了咋舌,幼年的皇帝跟现在差别也太大了吧……
现在的陛下求长生,刮民脂,访瀛洲……
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做一件好事……啊不对,除了他刚上位的那一年。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想,面上是好奇。
“朕第一次见到丞相,是在一条巷子里。
朕从庆国狼狈的逃出来,他则是跟着他父亲一同过来交流政事。
他给了朕一个包子,朕也给了他给了他信任……
朕重用他,欣赏他,支持他……
他没变,变的从始至终都是朕。”
雀食,陛下变了。
太监暗戳戳的点头。
“在朕登上皇位的前一天,是中元节。那一天,他站在桥上给了朕一瓶雪。
朕很惊奇,呀,居然还有雪!
朕打开一看,白白的,干干净净的雪。
人间灯火阑珊,他身着白衣,笑说,‘雪是白色的,而质子的心也是白色的’
他还说他信我,信朕会爱民如子,会登上那个位置。
后来也确实是这样,可不知是什么时候那瓶雪,化了,成了水,是黑色的水……雪是会化,可多年前他给朕时,一直是一瓶白雪,从来没变过。
朕想起来了是那次,那次朕杀了那,那群人,那群赵国人……”
他默了片刻,语气里是不解和悲愤:
“朕真的不能理解,为何在朕杀了那群赵国人之后,丞相就对朕冷漠……
墨竹不是赵国,为何爱赵国人?
朕问丞相,丞相很冷淡的回了句:‘四海之内皆百姓,无区别;若陛下这般,下臣怕是追随不了您了。’
听听,说的什么子话。
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朕气在心头,把那瓶雪还给了他。
从怀里拿出一看这才发觉这物什变了,它黑了,不再是洁白的雪色……
丞相明显也看到了愣了许久,缓慢的接过朕手上的雪水,唇张张合合,‘陛下的心脏了,黑了。’
这国怕难长久……
他真的不该说,年少他可以,但如今朕是皇帝,听不得,况且当时还有那么多下人在……
朕罢了他一个月的职。
自此朕同丞相的关系就冷了下来。”
他太傲了。
太直了。
宁折不挠.。
男人闭上眼睛,心中百般滋味。
太监站在一边,闻言眉心皱起,竟是如此?
他以为是那事呢。
丞相是个勇者,众所周知。
丞相不似前人,古板守旧。他主张变法,新法,以益百姓。但……他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上边人【贵族】的利益,因此倍受其他官员排挤……
但底下的百姓那个不知道丞相的好?丞相是真的一心为国啊。可惜了,遭了冤枉罪,受了诬陷,进了囚牢,死在牢里……也有人说是皇上指示的。可他现如今看来,怕不是喔……
这陛下怕是对丞相有些感情呐。
那丞相就真的是那些人害死的吗?既然皇上对丞相有君臣之谊,那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他试探性的开口:“陛下,奴觉得吧,您多少还是念着旧情,丞相提出新法,您不是支持吗?”
那为何丞相还会死在牢里?
听懂了太监的言下之意,男人眼冷上几分,“朕自然是支持的,朕从始至终都是站在他那边。”旧情?他自然是念着的。呵,没到一个月,他就屁颠屁颠撤了旨,让人上了朝堂。
丞相有才,他自然会用,而非干晾着人。
“那?”太监知道自己不该问,可人呐,问出一句,下一句自然也是要问。
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不过,知道了这些,死了也可以。他入宫就是为了丞相。他们一家子曾经受了丞相的恩惠,他立志要报答丞相,可是丞相死了,他就只能入宫……打探一下丞相到底是怎么死的,若是他杀,他就要为他复仇;自杀,自杀他也要知道为什么。
“丞相叫墨竹,你可知为何?”
“不知。”太监摇摇头。
“出自诗人郑板桥的《墨竹图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男人淡漠的道,
太监呆了几秒,啊,他没读书,读不起,也听不懂这诗……
看懂了太监的表情,男人叹了一声,“读书好啊,多读书,读了书,有文化。”他该普及一下民众的教育了。
我就是个太监啊……陛下……
“陛下说的是!奴日后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男人没理会太监的保证,自顾自的说:
“这名字也算是丞相的一生吧。为官为民,心怀天下,这就是丞相啊。
可朕不一样,朕有野心,要的是这三国。年少时,朕和丞相是一路人。可当上太子,朕要的就不单单是这。再到统一这庆国,燕国,统一这天下,朕要长生!
长生,长生,毕生求长生,竟然忘了年少那捧白雪……”
太监能说什么?
只能道一句:百因必有果。可怜了唷,陛下。
到底是失了初心。
“他是死了,可是他也没有白死。
他在说出自己主张时,他的生命就有了价值。为了这一切我不知值不值得,但既然是他所求,那必然是可。他这一生活的轰轰烈烈,走的却很是冷清,在牢房里结束这一生。
朕不懂,朕不理解。
朕舍不得啊,所以朕去了牢房。
他缩在角落里,周围还有老鼠上下跳。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衣变成脏的褐色,他是有洁癖的,可是,这一刻,好像突然没有了……奇怪。奇怪。真奇怪啊。
他挨了打,脸上还有血迹,八成是那些个小人做的。我心里愤怒,怎么
他料到我来了,竟然给了朕一个笑,前阵子我们君臣之间才生了嫌隙,倒是不怕朕是来看笑话。
朕也确实不是来看他笑话的。
朕要放他出去。
朕问:‘要离开这吗,我带会你离开。爱卿有才,不该埋没。’
他虚弱的笑笑:‘下臣还是错了。’
‘知道错改便是了。走吧,出去迎接新的一天吧……’
朕让人打开牢房,让他出去。
‘陛下,下臣是错了,可下臣不想改了。’
墨竹身子依在墙上,背挺的很直,像竹子。
他是这样说的,我愣了,心说,这是在生气吗?怪朕在朝堂之上没有帮他?
我笑了:‘错了,会改的。’
他老气横秋的长叹了一口气,他那年弱冠,这副模样,真是没有一点少年气……
‘朕允许你休朝三日,你不是说忙吗?那养好身子,就放松放松,一起去郊外放个风筝吧。’
‘气数已尽。气数已尽啊。下臣是无能为力了。’他竟说些有的没的。
朕摆出皇帝的气势,‘怎么和朕说话还左顾言它?你是不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这顶帽子扣上,他果然正常了,只是嘴角有点苦涩。
‘怎么敢呢,我的陛下。’
‘但陛下我要再在这待上一天。’他认真珍重的看了眼我说,眼里竟有着一丝破败。
我笑,‘还生出感情来了?在这。’
‘可否?岸汀。’
岸汀是我的字,很久都没有人喊过。扎听人一喊,我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摆摆手,‘随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
次日,他死了。自杀。”
一阵冷风吹过,空气有些稀薄。
太监如愿以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他声音晦涩,“自杀?”
“自杀。”男人吐出两字。
不是民间传闻陛下杀的,也不是那些官员杀的。而是自杀……
……
夜半,男人独寝。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男人。他身边也有一个丞相,也就是墨竹。墨竹没有死,两个人一起治国,带着秦国走上国富民强的道路……
终究是大梦一场。
太监的声音唤醒了男人。
男人坐在床上用手支起下巴,想到那个梦……
“更衣。背马。去郊外。”
“是!”
……
走在小道上,拿着风筝男人第一次感受到自由,也明白了那捧雪的含义,只是斯人已逝,还是不要去想了。
抓住现在,就好。
朕是风筝,一直被束缚着,那怕拿了天下,这心呐,也是上了锁,蒙了尘。放开这线,朝着最初的方向飞,这线才是真正的断呐……
把风筝放飞之后,他屈下身,拿出那个瓶子,装上一捧黄土。
他会和他一样爱这国。
一边的太监看见这长叹一声。
他也曾经是这翩翩少年郎……
【全文end】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