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而且还有你啊9
腊月二十七,陈可辛走在街上,很多商铺已经关门了,只剩下卖炮仗的,卖年货的和饭店开着门,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冷清的街上时不时穿来小孩的欢笑声和炮竹被闷在破碗中爆炸的声音,每家的窗户缝里都飘出一股股饭香,没下雪,但是玻璃上的冰珠子也能让人感到寒冷。
大年三十,陈可辛把老太太单位里发的灯笼和门神贴了上去,对于陈可辛来说,有了点儿小时候的年味。
老太太大年三十上午还要上班,路上的孩子因为一个黑蜘蛛摔炮就能玩笑半天,陈可辛也觉得开心,一路小跑到老太太工作的地方,老太太正骂骂咧咧地扫地,“小屁孩,乱放炮,别让我逮住,不然……”
“老太太!老太太!”陈可辛还没走进就先喊了几句,老太太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把那块儿扫扫,早点儿干完,下午放假了。”
“得嘞!”陈可辛拿起大扫帚就开始耍,比第一次拿的时候熟练不少。
两人一起干活,没多长时间就把该打扫的地方给扫完了,老太太让陈可辛先回去,自己还得去单位领工资和年货。
陈可辛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正在思考自己未来是去华尔街上班还是进击创业领域,毕竟自己是学市场营销的,搞搞自媒体啥的应该不说难吧,至少也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新年好!”“祝您在新的一年里:和和睦睦,家和……”很普通的祝福语,而且估摸是群发的,但陈可辛还是同样回了个祝福,真心不真心没必要,图个热闹而已。
“陈可辛!陈可辛!过年好!新年快乐!你又老了一岁!”然后就是噔噔噔三个红包。
陈可辛打开和刘白的聊天框,脸上不自觉的有了笑意。
“嘻嘻嘻,无聊死,整天跟我弟弟斗智斗勇,他不是我对手,家产我势在必得!”
“拉倒吧,现在无聊,要上学你就又得哭了!”
“捂嘴笑:-D”
“把红包收了!姐有钱,包了你了,美眉。”
陈可辛脸上笑意渐浓。
“吱呀……嘎蹦”听到开门声,陈可辛迎上去提老太太手上的东西。
“发的什么啊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也有了幸福的神情,“还行吧给了箱奶,一袋米,两桶油,油在三轮上,还多给了我五百块钱奖金。”
陈可辛披上外套,迈着小碎步跑到三轮上,把东西全都提下来,努努力一口气拿到屋里。
两桶油,一大袋零食。
陈可辛惊奇的问道:“你们单位还发小零食?”
“不是,老板特地给我的。”“为什么?”“不知道,可能看见你给我干活了吧。”“奥,那你们单位还挺好,挺照顾你。”
老太太把头正埋在零食袋的陈可辛喊过去,把那五百块钱塞到陈可辛的手里,“买两件衣裳去吧。”
“干嘛?”
“小白穿的多好看,你去跟她学学,买两件新衣裳。”老太太不等陈可辛开口,转过身要去厨房,“以后生活费给你涨点儿,买点儿化妆品啥的。”
陈可辛笑眯眯地上前搀扶老太太,老太太一甩手,“滚蛋。”
“妥了,太后娘娘。”
晚上,陈可辛看着一桌子的菜,每道菜里都或多或少有肉,还有饺子,陈可辛突然觉得这种生活真好,吃得饱,冻不死,太美妙了。
“吃吧,吃完了去你爹烧纸,你没有姑,没有舅,独一个儿,哪怕是个女的,也得去磕个头,看看他。”
老太太顿了顿,“以前不让你去,是觉得你小,现在也大了,比我都高了。”
陈可辛低下头,端起饭碗扒起了饭开吃。
“行啦,又不是让你陪葬去,眼泪别掉碗里了,咋吃啊。”
陈可辛一手撑着大腿,一手把纸钱扔进身前的火堆里,火光照射的脸有些泛红。
“爸,今年我给您烧纸。”
陈可辛想了想,抬起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轻轻点头,陈可辛重重的磕下第一个头。
抬起,磕下,抬起,磕下,却没有再抬起来,呜咽声不断传了出来。
“行啦,起来吧。”老太太蹲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回去吧,我跟你爸说会儿话,平常忙,过年清闲,跟他骂一架,解解闷儿。”
陈可辛抬起头,站了起来,点点头,脸上满是泥土,走过坟堆,向家里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太太一屁股坐了下来,火堆熄灭了,灰烬飘了起来,有的落在了老太太的衣服和头发上。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进土即瞑目。”
老太太向前挪了挪,拍了拍坟碑头,“你呀,死的早,太早了,哪怕晚死几年呐?让辛辛也记得你点儿,至少到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念想着你了。”
老太太轻轻笑了两声,但满是悲凉,“臭老头,你活着的时候满嘴仁义道德圣贤道理,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结果不还是你先死了?这说明什么?祸害能活千年,好人才不长寿。”
“哎,你就这么死了,什么也没给你闺女留下,就这么死了啊!!”老太太悲怆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
“什么都没给我们娘俩留下!我们怎么活!”老太太好像孩子撒泼一样,由坐着变成倒下。
“什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吃苦而已!辛辛什么好东西都没吃过,连衣服都是直到穿不下才换,辛辛同学有可多化妆品,辛辛连个护手霜都像牙膏一样使劲挤到没了才换!”
“你死的干干净净!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受苦,凭什么是你这个王八蛋先死啊!哪怕是我先死啊!哪怕是我啊!你还能教她,你还能干力气活让她吃点儿好的!我就一快死的老婆子,我没有本事啊,我真的没有本事啊!”
老太太哭了好一会儿才停止下来,就那么躺在坟堆上,星星很亮堂,模糊中看见了那个老王八蛋似的,还是那副德行,好像欠他钱一样,可好像又能看见他第一次看见他,笑着的模样。
人间阴间,活人死人,两两相望,不相忘。
陈可辛就在远处看着母亲躺在坟堆上,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深呼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快步走上前,轻抚着在母亲的肩膀,“你还有我。”
春晚开始了,母女俩躺在床上,两两无言,电视的声音故意放的很大,显得更加热闹些。
“妈,我还记得我爸的模样。”
老太太缓缓坐了起来,“记得也好,等我死了,总得有人念想着。”
陈可辛看着老太太的脸庞,心酸止不住地涌上,明明才四十来岁,怎么就这么显老了呐?
“我记得我爸给我买过一次糖人儿,还记得我爸因为我偷了五角钱,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嗯,我也记得。”
陈可辛缓缓坐起来,和老太太一个姿势,“我爸是什么样的人,有些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你还很小,记不清也是应该的。”
老太太顿了顿,又说到:“你爸啊,在我们那个时候,算是个知识分子,但就是死读书,书呆子一个,喜欢讲别人听不懂的道理,平时就板着脸,背着手,好像以前的教书的。”
“善良,老实,对任何人都是平平稳稳的说话,总之是个很不错的人。”
“那你和我爸谁先追的谁啊?”
“你爸那时候就是穷光蛋家庭,经过人介绍,我跟你爸就在一起了,你爸其实一直嫌我没文化,说话大嗓门,可是我就挺喜欢你爸,很正直,有责任心。”
“你爸其实一开始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是他家里,也就是你爷爷奶奶逼着他,说我条件好,算是我逼婚的吧。”
说到后面,老太太脸上有了些笑意。
“没有你的时候,你爸每天和我讲各种道理,真的是烦死了,可后来啊,你爸不和我讲道理了,我反而觉得更不好受,所以又逼着他每天开始和我讲。”
“日久生情,你爸其实结婚没几个月就喜欢上我了,我能感觉到出来,但你爸不说,喜欢这个词,在我们那时候,真的说不出来。”
“嗯。”
“后来有了你,你爸也就不再白天种地,晚上看书了,他让你爷爷帮着照看地,自己跑出去打工了,说想让我顿顿吃肉,把生孩子落下的营养都补上来。后来,你爹就死了。”
“妈,那我爸死了之后,你是怎么扛过来的啊?”陈可辛哽咽地问道。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刚才眼泪已经哭完了还是故意不想在闺女面前落泪,轻轻一笑道:“他又不是皇上,他死了我就得陪葬?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对我很好,没让我受委屈。”
“而且还有你啊。”
陈可辛泪水瞬间止不住了,洪水决堤般全部涌了出来。
“没事儿孩子,什么事,哪怕是天大的事都会过去的,时间这个东西,会把人带走,也会把伤心带走一些的。”老太太轻轻抚摸着陈可辛的头。
陈可辛擦掉眼泪,但仍是止不住眼泪还在涌出,“妈,我在高中的时候,偶尔还会觉得你给我丢人了,对不起。”
“没事儿,妈不在乎。”
陈可辛低下头,哽咽到:“我那时候真是纯纯的王八蛋混蛋,我觉得你为什么连最基本的自尊心和脸面都不要了啊,去当一个扫大街的,哪怕是做个收银员也比这个强啊,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想在我任何需要你的时候,都能出现。”
“我那时候可上火了,以至于都不想见到你,后来也懂了,也不会那么想了。”
人在强大的时候绝对不是为了守护自尊心,而是为了一个人去抛开自尊心的时候。
“行啦,这怎么还抒情上了。”老太太笑着说道。
陈可辛躲开老太太的手,擦擦眼泪道:“屋顶漏沙子了吧,这么大风。”
前言不对后语,驴唇不对马嘴。
“睡觉吧,大过年的,明天还得去就走亲戚。”
“嗯。”
陈可辛躺下后,发现老太太没躺下,问道:“你要守夜吗?”
“这么大了,守什么夜,看会电视。”
陈可辛又问道:“走什么亲戚?”
“没什么亲戚,啥亲戚都已经跟咱们走远了,我就这么一说,明天你该睡就睡,该玩就玩,一年才有一次的过年。”
“奥,那你什么时候上班?”
“初五。”
“奥,那你也早点儿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