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烧掉回忆
弹到后面烦躁又厌倦了,总感觉钢琴会化出一只手,然后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黑白分明的世界。可是越是黑白分明的事是越容易出错的,好几年之后才开始领悟到一点关于艺术自由的意味,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在第三年她被人到处拉着玩,逃课或者逃练习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有时候去亲戚家串门能听见头发烫成波浪形的阿姨们聊天,头发是快要掉成黑色的土黄色。已经送下来的皮肤上卡着一层又一层的粉,为什么她们这么喜欢像是被贴上去的红唇?
谈资是自家孩子的才艺,小时候觉得别人会跳舞还会弹钢琴真的好厉害,是怎么做到的。秋爱月曾经做过时间的算数,一节课是一个半小时,如果学国际舞芭蕾舞爵士舞街舞绘画钢琴小提琴二胡古筝,还要上价格昂贵的补习班。是两天根本不够用的。妈妈说他们厉害会管理时间。是每周找时间老人多要一天吗,还是在学小提琴的同时也在上英语的口语课呢?
其实她过了好几年才知道,曾经可能因为是学校的活动,她的女儿才能跟着那些芭蕾老师无意义的转圈圈,一圈一圈,一节课的小舞蹈家时效。或者是因为孩子在去上古筝课的时候顺手玩了一下同学校的二胡,然后老师在汇报的提到一嘴,就是会了。夸张与奉承和虚荣是可以连在一起的,从此秋爱月再也不说会弹钢琴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吗。
秋水秋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把钢琴擦拭完之后试探着找到了C,然后按下去。是不低不高的中音,他们说致爱丽丝是钢琴学生的入门课,可是她不会弹,菊次郎的夏天也不会。她想了好久,或许过了一整个世纪,然后弹了一首《克罗地亚狂想曲》。
错音很多,不过调子还是能听出来。她弹了一段之后就收手了,下楼拿了一整包抽纸上来擦拭钢琴。
她一整天都在小房间里。
傍晚,初日姬上来找她。在小房间门口探出头来,像动画片里的小猫咪一样。他说要下来吃饭了小月,然后说你在弹钢琴啊。
“初日学长会弹吗?”
“只会弹一首呢,我把露叫上来。”
游誓露披着长长的头发上来了,和初日姬四手联弹了一首《反方向的钟》,初日姬唱出来了,用华丽又甜美的声音唱着。
“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
“从反方向开始移动♪”
“回到当初爱你的时空♪”
“停格内容不忠♪”
他弹完之后笑眯眯的给游誓露扎头发,然后对秋爱月说该下去吃饭了。
秋爱月顺从的跟着他们走下去,厨房人走了大半,晚饭是明望月跟明城月亲自做的。都是家常菜,水煮肉片跟土豆烧豆角,椒盐虾还有清炒时蔬,糖醋里脊与土豆炖牛肉。味道很好,秋爱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一向严肃的明城月朝她露出了温柔的笑,说那就多吃一点吧。
今天庆湘仍然没有下楼,明望月将晚饭放在他的房间门口。秋爱月路过时看见没有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拧眉思考了一会儿。
距离新年第四天。
秋爱月将一千块钱转给了明望月,结果早上明望月就跑过来敲她的门。
“嗯啊……因为感觉在这里白吃白喝不太好,不交钱都不好意思住下去了。”
明望月拧眉看她:“把钱收回去,我还没收款,我不会要的。江姨是请你来玩的。我不要。”
“嘛……望月姐你拿着这钱去买点衣服什么的吧,或者给他们买也行。”
“我不要,把钱收回去。”
秋爱月“噢”了一声,说那我今天下午就让我舅舅接我回秦南川。
最后两个人拉扯半天,明望月臭着脸收下了钱,转头下午给秋爱月买了大包小包的零食跟衣服。
下午秋爱月没有去小房间,她站在庆湘的房间门口好久。门口的饭菜还是一口没动,没有吃过的样子。发消息也不回,已经第三天了,她把饭菜往旁边移了一下,检查了一下门锁与门板,最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拉的死死的,但是光还是透进来,有一种欲盖弥彰之意,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她看见庆湘靠在柜子前,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坐在那里,柜子是木制的,如果被泪水灌溉的话会发芽吗?新春的绿芽会突破皮肤,血肉,器官再突破,像新生的笋一样不停生长,直到捅破庆湘的身体吗。
秋爱月站在庆湘面前,玛丽珍鞋有高高的跟。
柜子旁边是画架,上面有一副未完成的画。看不清细节。房间里没有床,书乱扔在地上,秋爱月低头去看最近的比较文学专业书,上面满满的都是恶意的涂鸦。庆湘穿着三天前的衣服,白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系成一个平整的温莎结,还有同样深色的针织毛衣,看上去温柔又安静。室内没有开空调,冷飕飕的,她把空调开着。机器发出“滴”的一声然后悠悠运转,像机器里住了一个老人,被狠狠锤了一下脑袋惊醒开始控制空调运作,听见风声后她蹲下去,轻拍庆湘的脸。
还是温热的触感,软软的。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
秋爱月跪在地板上轻轻叫他名字,然后碰碰他。过了一会儿庆湘悠悠转醒,然后低头沉默不语。像一株没有太阳的向日葵。
秋爱月只当这人醒的困难,耐心的跪坐在原地。
“秋爱月,”他出声叫她,她转过头看庆湘。庆湘把头抬起来歪斜着靠在柜子前,声音平稳又夹着宛如死亡的平静。
“我死了吗?”
我死了吗?
她没打断他,他没继续说下去。他们在沉默中寂静无声,然后没人打破这尴尬或诡异的氛围。其实死了是不会看到她的,她还要回去上学呢。但是他玫瑰茶的眸子还在隐隐发着光,像气泡水一样往上冒着光。
过了好半天秋爱月站起来,走的有些跌跌撞撞——她跪的太久了,腿都麻了,像被打了吗啡。她关上门,检查每一寸缝隙,确保只有不透光的窗帘勉强放进来一层薄薄的影,才安心下来。
她做完这些之后跑回来继续跪着,膝盖窝肯定磕出了青紫的痕迹。她拉过庆湘的左手,将袖子拉上去,露出满是伤疤的洁白皓腕。如果出去那些新新旧旧的刀痕,这会是漂亮的一只手。有的东西看不见了,重要的东西眼睛是无法看见的,轻轻摸过去,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把美工刀,锋利的刀在手臂上停留,刀尖埋入肉体里,然后缓缓从左拉到右。
血珠溢出来,一点点的突破皮肤跑出来。让庆湘想起来上一次他旷课到处跑,秋爱月在河边找到他然后放生金鱼。捅袋子的时候捅到了金鱼,血很快染红了袋子里的水,然后金鱼掉下去,血水很快被周围的河流稀释了。金鱼拖着血淋淋的身体也要奔赴河流,因为死去的鱼才会随波逐流,如果活着就必须摆动鱼尾。
“痛吗?”秋爱月轻声问道,这句话落在空中变成磐石掉下去,无人捡起。庆湘过了好久才缓缓点头,秋爱月立即把刀丢到房间的角落,一把抱住庆湘。
“痛就好,痛就说明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痛吧,没有麻木或者免疫。”
庆湘抱着她,轻轻点头。
“人只能一活,却能常死。”她轻轻抱住庆湘,温柔的拍拍他的头,却用眺望远方时所用的语气说道:“如果真死了,我们的未来可怎么办啊。”
可是她能看到的也只有柜子。
庆湘没有哭,秋爱月却流下眼泪了,头轻轻磕在柜子上,说不清为什么哭。
他们把很多东西堆在院子里了。
是后院,后院没有人去。他们上上下下好多次,搬着重物还要小心雪,第一次搬画,第二次搬书,第三次还是搬书。写着侮辱意味的书,被随意涂鸦的书,通通被丢进后院。
他们还坐城乡公交车去了城区,冬天了,没有什么花了。在路边看到一个阿姨卖花,她殷情的介绍,满天星十块一束,雏菊十五块一把。秋爱月抱起旁边的一束黄玫瑰,说要这个。这一束黄玫瑰要八十块,蔫蔫的。庆湘付账后他们又回到江宅,在雪地里不见踪影。
“火会驱走一切恶灵,火的温柔可温暖人心,火的愤怒可以净化人间。”
秋爱月把花丢在那堆东西上,然后划开一根火柴点燃那些本子,火舌慢慢咬住那本书,然后把它吞进去。秋爱月一连烧了好几本,然后看着大火被喂养到可怕的境地,一连吞噬了那一堆杂物。
天色晚了,秋爱月说我手好冷啊庆湘。可是火烧的好旺,好热,庆湘想把外套脱掉,却怕冻伤。他伸出手去牵住秋爱月的手,十指相扣的姿势,收银与手心之间好像有一团火,好热。
“庆湘,”她叫他,他转过头来:“今天啊,我们就一直牵着手吧。”3
烧完之后他们从后院进宅子里,秋爱月只说了一句要不要吃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