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因为她的身体不好，经常进医务室来，两个人也越来越熟悉。是朋友，也是好朋友。

　　他反应过来，还有一年她就要毕业了。突然有了一种女儿要远嫁的欣慰，这孩子的成绩，绝对能上喜欢的高中吧。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或许是夜晚容易滋生奇怪的情感，收完卷后他跟秋爱月说今晚请他们吃饭，秋爱月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说沈清你疯啦，还有振夏的人跟我们一起呢。

　　什么时候认识的振夏人？沈清有些疑惑，不过秋爱月这个人比他还小心眼，应该是不错的人。沈清大手一挥，说没关系，我请一起。

　　“沈清你姐给你发零花钱了吗，怎么这么大方，我没惹你吧，你是不是要给我下毒？”

　　秋爱月狐疑的看他，沈清摊手说爱来不来，秋爱月说那行，既然你那么想我去。

　　还剩下最后一门，学校给他们放了个假，短暂休息半小时。秋爱月在位置上休息了一下，振夏考试两天，今天比他们早点放，庆厢澜说要来接他们。

　　还有一会儿，她想了想，打算下去买茶。

　　月明星稀，浅色的云在深黑的夜空中像朦胧的烟雾或是天上仙女的云裳。走廊上有很多出来放松的人，远处放起了烟花，所有人都在感叹好漂亮啊。

　　赵离越伸了个懒腰，秋爱月告诉他她要下去买茶。准备出去找林知之他们玩玩，却看见庆湘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已经流下来了，双眼已经红了。

　　“秋爱！秋爱月！”

　　他小声又焦急的叫着秋爱月的名字，赵离越连忙迎过去，然后把手里面的一张纸条给赵离越。手在抖，秋爱月反手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轻轻说不要害怕，怎么了。

　　庆湘突然反应过来了，现在握住他手的是自己的手。秋爱月不在，在的只有赵离越。

　　赵离越低头抖开那张纸条，两眼一黑，从未出现的战栗感现在席卷他全身。他直接冲进第二考场，抓住沈清的衣服。

　　“沈清！沈清！手机借给我！！！我要打个电话！！！很急！！！！！”

　　沈清正在数卷子，转头看见赵离越这么焦急，眼睛都急红了。就也没说什么，把手机解锁了给庆湘。

　　“你干什么，给你妈打电话吗？”

　　赵离越没理他，把纸条往讲台上一放。庆湘打了电话蹲下来靠在讲台旁，一边哭一边打电话。外面的烟花声很大，炸开了，撒下来。像雨一样，但是是彩色的，被点燃的雨。

　　沈清还想着什么事呢这俩这么急，一看纸条魂差点吓飞了。

　　「你那个人妖姐姐会来学校接你吧？不想你姐姐出事的话，带上次打我的那个死女人来振夏门口接你姐姐。」

　　「哦，不必了，那个死女人已经下来了。」

　　“电话通了直接让她进学校里来，保安拦她就让她报我的名字。我现在去接她，你们姐姐长什么样。”

　　林知之给他比划了一下：“是长头发，然后穿的黑色长裙，披着振夏校服的就是。还可以注意下有没有轮椅或者假肢，声音很像男的的也是。”

　　沈清站起身：“行，我去接你们姐姐。秋爱月应该才走不远，她一般喜欢去哪个售卖机买茶。”

　　庆湘在电话通了的一瞬间就喊了一句姐姐，电话那边仍然是庆厢澜。

　　庆厢澜为了慰问这群考了一天试的孩子，特意买了大份韩式炸鸡跟年糕来。正提着食盒等他们考完试，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姐姐！！！！！！！”

　　“请问你是？”

　　“往学校里跑！！！方元他们跟到一中校门口来了！！！！”

　　庆厢澜没开免提，一听这句话瞬间感觉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叫嚣恐惧二字。他缓缓的挂掉电话，方元？在哪里呢，在那里，在我身后吗，在左边吗，离我最近的就是方元吗，还是说还没发现我呢。

　　他今天为了方便没有坐轮椅，直接用的假肢。他根本还没缓过来，脚麻了，像被冻住一样的。他想也不想就强迫自己迈开腿，跑进一中。

　　保安来拦他，他没管直接躲开了。没有管身后保安的大叫声，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方元。该怎么办，该往那边跑，他懵了，然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这时候电话又打过来，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你是他们姐姐对吗，听我的说。我是他们的老师，我叫沈清，我马上下来接你，我知道你在哪里。你现在不要害怕，只要你是学生，还穿着校服，我们就会保护你。”

　　庆厢澜无力的靠在最近的墙上，一打开手机就看见陌生号码的威胁短信，他闭了闭眼，泪水夺眶而出。

　　「你不会以为你真的逃得掉吧。」

　　「就算跑进一中又怎样，你以为告诉你弟的人是谁？一中也有我们的人，振夏没有老师会帮你的。」

　　「这样比过来，你一个振夏的学生跑进一中，一会儿就会被老师轰出来。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一中。」

　　「你完了，你跟你弟，还有那个帮你们的死女人，今晚都完了。」

　　他颤抖的掐住自己的脖子，泪水流下来的时候他的头也低下来。窒息，喘不过气，本能的求生让他松开手，然后小声的哭泣。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在这里吗？”从楼梯间拐出来一个青年，他低头看庆厢澜，红红的眼圈，下三白眼，黑色长裙与长发，还有露出来的一截假肢，“你是他们姐姐吗？我是沈清，你别怕，我们会保护学生的。你先跟我去办公室，等他们考完试就行了。”

　　庆厢澜一想到他们所说的在一中也有人，顿时恐惧的后退：“你证明？你证明一下你是他们的老师，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你是谁！！！！！”

　　他爆发出男性的嘶吼，却像恐惧的困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濒临崩溃的边缘。

　　沈清跟秋爱月待了三年，他深知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是正常人崩溃时也会有很大反应的，他们老师要做的就是不要刺激他们。青少年在朝气蓬勃的石膏外壳下是柔软扭曲又敏感的灵魂，是被轻轻按下也无法回到原来样子的一块可塑橡皮。

　　他放轻了声音：“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你听着，秋爱月今年十四岁，上一次体检体重是五十公斤。她喜欢吃韩式炸鸡跟年糕，喜欢沙拉酱。庆湘是年级第一，他有语言跟心理障碍，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是秋爱月，喜欢折纸跟画画，很会创造东西。这是我的教师资格证，这是我在一中的工作牌，上一次庆湘他们在学校被堵帮他们的也是我，你可以相信我，我叫沈清，是一个老师。”

　　说的很清楚，庆厢澜看见教师资格证跟工作牌的时候就信了。沈清过去想把他拉起来，却被庆厢澜崩溃的抱住。

　　“老师！！救救我……老师，求你救救我……”他抱住沈清，用力的抱住，要把肋骨碾碎的抱住。崩溃的哭泣，与往日不同的不温柔声音。沈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睛也酸了。

　　这个世界的恶意总是这么奇怪，他选择当校医也是因为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帮助学生。求你，救救我。这句话秋爱月说过，庆湘说过，现在又是一个人。他感觉口中倍感苦涩，他想起上次秋爱月在空教室里崩溃大哭，他想起一本书飞过去砸在振夏老师脸上的震撼。

　　“霸凌者就他妈该去死！！！！”秋爱月用尽全身力气朝她怒吼：“霸凌者做什么人？！霸凌者就该去死！！！你这样纵容霸凌者的老师也他妈该去死！！！都他妈去死！！！”

　　霸凌者就该去死，他轻轻的对庆厢澜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穿着校服，你是振夏的对不对，你也被霸凌了对不对。不要怕，霸凌者就该死，你什么错都没有，对不起，这个世界对你们这么差。

　　你们明明都是好孩子啊。

　　明明都是好孩子啊。

　　这里是园艺地还是类似于绿化带一样的地方，也是秋爱月喜欢买茶的地方。黑夜中自动售卖机的灯亮着，很显眼。她低头去拿掉下来的茶，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长头发，暴戾的拽。她恐惧的回过头，然后尖叫着扯回自己的头发。

　　“走开！！！！不要碰我——！！！！”她又被抓住头发，一声巨响震耳发聩，像是物体狠狠的砸到了一样。秋爱月的头嗡嗡的，头被撞在树上。她骂了一声脏话，然后直接用美工刀捅下去。

　　留了很久的头发断了一大截，那边的人吃痛一声松开手。美工刀肯定捅到他了，妈的，怎么没捅死他。

　　秋爱月听着后面人不堪入耳的叫骂声，跑快了一点。耳朵被寒风灌着，什么都听不真切了。恍惚之中，秋爱月看见了金鱼。飘荡在空气中的红色金鱼，有着如同名贵绸缎一般的千褶尾巴，在空气中如鱼得水的摆着。模模糊糊的红色……是金鱼吗？

　　天已经晚了，是深蓝色的天，与曾经小时候见过的海一模一样，到了分辨不出的地步。小时候似乎还玩过花火棒，那样耀眼的东西，很难再见一次了。

　　她用手轻轻擦了擦眼睛，「金鱼」的存在立即被抹掉了一半。原来「金鱼」只是眼球上的血而已，「海」也只是深蓝色的天空而已。

　　血，流血了。

　　她跑到教学楼里，确认再也听不见那样的声音之后轻轻的靠在墙上，慢慢的滑下来。血顺着头部流下来，在洁白的瓷砖与白墙拖行了一条血路出来，断断续续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带手机。看了一下，现在自己在2楼，慢慢的往上爬。最后一门是语文，三花猫让她好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