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亦司的工作室-10
为了不让芙亦司看出我的情绪,假装那个莫名其妙的邮件压根就没有存在过,也不是一定要跟对方联系。趁着芙亦司整理稿件的时候,我跟她打个招呼说到教堂附近走走,芙亦司作了一个OK的手势,我把煮咖啡的水壶加满水插上电就离开了工作室。
离开前特意看了一眼AOI,AOI硕大的脑袋上的葵花籽已经由原先的浅黄变成了深黄,部分光照充足的地方还出现了熟透的板栗色。孕妇迟早会迎来临盆与新生的时刻,我们的AOI最后会怎么样呢?难道真的就像芙亦司说的那样,要AOI一直陪着我们过冬,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
教堂附近依旧没有多大的变化,来做礼拜的家庭脸上全是和颜悦色,我开始羡慕那些真正存在信仰的人们。我走在香樟林里,不时会遇到一些相识的人,有些是我们的客户,有些是平时在路上多见几次进而点头打招呼最后说“你也来了”这样的路人。总之在半山区的教堂附近,我仿佛逃离了世俗,路上遇到的人还是风景,都像是特意的安排。那帮唱昆腔的老家伙,他们还在属于他们的大本营做着练习,远远看过去还挂着横幅海报,看样子是要参加比赛、年会之类的活动,依稀还可以看到海报上贴满了小小的照片,应该是他们早年的英姿罢!可能是太久不爬山的缘故,进到教堂我竟然觉有一些吃力,靠着最后排的长椅不住的换气,只是今天后面的几排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一对跟我一样坐在后排的情侣,也许他们离开了这个城市,也许他们结婚了,也许他们忙着别的什么事,也许他们还分手了。
关于这点我缺乏足够的想象力,去为每对我碰到的情侣设想最后的结局,让我稍微感到意外的是唱诗班的歌童到了G调的时候,竟然没有听到那少数几个破裂的音出现在空灵清澈的歌声里。就像情侣一样,该离开的离开,该回家的回家,该结婚的结婚,该忙的忙,要分手的最后还是分手了,唱诗班里上不去G调的歌童可能不是被淘汰就是自动让位了。
教堂外面是一颗高大的梧桐树,秋天过境树上已经难得再看到几片枯叶,路过的飞鸟也是短暂在枝桠上停留休息一会,然后“吱”的一声朝着下一个落着物飞去。下次降落的目标是下一棵树,还是教堂的穹顶,亦或者是电线杆,还是某个农家的屋顶,都有可能吧!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关于安定的词汇在现代人的用语里出现的次数逐渐变少,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会成为一群生活在城市里游牧民族。只是在车来车往的城市里,人潮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节奏,车一来拥挤的人潮在上和下之间交换,待车子远去一切回归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也不知道等待下趟车的人群是刚从车上下来的,还是一直都在等着属于自己的那路车来接驳。
芙亦司在我提前离开大学校园后几个月的一个深夜里,给我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句子:繁华落尽皆荒芜。记得当时就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淡淡地说,碰巧在看林徽因的散文,觉得这句话有点意味深长。我对林徽因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她和徐志摩在剑桥大学的旷世爱情,以及那些落在池里的长诗。女人到底是容易触景生情的。
在响起礼拜布道结束的钟声之前,我一直坐在梧桐树下任由思绪四处飞扬,同时在为回复那封莫名其妙的邮件作了腹稿。等不及布道钟声响起,我就离开了梧桐树,几乎小跑一样回到工作室。芙亦司看到我一副家里失火的样子,忙停下写稿问我怎么了,由于她声音轻飘飘的叫了两次我才听到。
芙亦司说:“除了当初大学追求我,很久都没有看到你这么认真乃至沉迷的样子了。”
我说:“有么?看来你肯定是给我下了蛊!否则那就真的是你迷住了我!”
芙亦司目光敏锐的看着我说:“那个邮件的主人说,元旦后第三天登门拜访,不管风雨!”我惊讶芙亦司的心思缜密,眼见小秘密已经被识破,我也就没有继续要按照自己的腹稿写信的意义了。我查下了一下邮件依如芙亦司所述:[元旦后第三天登门拜访,不管风雨!]不多一字,感叹号都没有少,没有署名,邮箱是一串数字代码查不出任何关联的信息。
得知这个消息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要发表其他的情绪,总之我那一刻完全没有做好要衍生情绪的想法,因为突然而至的遭遇让我瞬间完全麻木,感觉、知觉相继愚钝。我只是本能的给芙亦司回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曾有个北方的朋友跟我说过她的事,那会得知她父亲病危,连夜从广州坐飞机赶到哈尔滨,然后换火车、换长途巴士、换TAXI最后还是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当她看到父亲垂在床沿的手,头一直扭向门口,她知道在父亲人生的最后时刻唯一的期待就是女儿回来再叫他一身“爸”!在父亲离世的那阵子,我那朋友她来不及哭和缅怀,而是一直忙着父亲的后事,即使在殡仪馆跟父亲遗体告别时,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直到一个多月后,我们的一次聚会上,她才恍惚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那一刻仿佛突然从梦境里醒过来,巨大的沉痛让她哭得没有一丝力气,在场的所有朋友都劝不住,整个人在一周内瘦了一圈。人类在面临巨大的灾难和变故时,悲伤不是第一反应,而是此刻我也是这样。
芙亦司显然没有料想到我会有如此大反差,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她从椅子上过来,拉我到沙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我出门前煮的咖啡,眼里全身温柔。在那双关切的眼里,我似乎看到了大学时候的芙亦司,那个陪我度过黑夜,度过冬天,陪我回家的芙亦司。
我捏着芙亦司的脸蛋,微笑着说:“我真的没事啦!”
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如果真有事———”
我故意卖了一下关子,看芙亦司着急的样子。
芙亦司紧张地看着我,我接着说:“那就是,咖啡有点苦!”
芙亦司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拿过杯子,抿一下:“抱歉!我忘记加糖了!”
说完像做错事的小女生,嘟着嘴表示她的无辜。
把咖啡重新加糖之后,我们和芙亦司坐在沙发那里聊着近日工作室的一些情况,气氛倒也轻松愉快,芙亦司也恢复了此前的活泼样子,不时对我撒娇。大约16:00的光景,送快递的伙计送来了一个包裹,芙亦司签字的时候还满脸疑惑,心说到底是什么呢?平时往这里寄快递的情况是很少的。
邮件上未标注任何的信息,没有寄件人姓名,也没有来件地址。我从芙亦司手上接过邮件,从电脑桌的抽屉里取出剪刀,几下就打开了包裹。在一张纸条压着的下面,竟然是几张光碟,芙亦司拿过去看了一眼,立即说:“这是黎老太太的寄过来的。”纸条上黎老太太说她不会再来工作室了,关于她后面人生的一些经历全部都口述在光碟里了,费用的话也会在近期全部网上汇款。我跟芙亦司表示:“难道她是跟她大妹去南洋了吗?要不感觉很匆忙离开的样子。”芙亦司托着腮帮若有所思地回答:“南洋始终是黎老太太逃离不掉的一个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黎老太太突然作出的这个决定,像是在宣告某件重大的事情即将到来一样,空气里有些压抑的氛围,我和芙亦司都不说,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想着关于黎老太太到底去南洋将开启怎么样的一段人生经历。不管她是匆忙离开,还是本来这次她大妹来就是带着指标和预谋的,总之当我不假思索地认定黎老太太,即工作室的客户以及我们的邻居,有可能再也不会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更多讯息。
没多久我们的邻居黎老太太的前就贴上了出售的字眼,看房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芙亦司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一到周末就在工作室忙着整理光碟里的信息。在她看来即使黎老太太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但是约定的交付稿件的日期,芙亦司从来没有忘记过,像是履行一项重大的承诺,对于这一点我对她表示由衷的佩服。时间突然就在那个收到包裹的下午,变得慢悠悠,仿佛一切都笼罩上了灰色的雾霾。唯一不变的是我的“老朋友”我还是没有完全看完,但已经翻过一次了。作者对于爱尔兰那片广袤的草原,从心里流露出来的敬畏与沉醉,还是让我非常震撼,我从未想过一座山、一条河、一个远方,也会成为一个人一辈子追随的全部。
最开始意识到时间停滞的是芙亦司。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你!
而我只当是一个玩笑,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惊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