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野察觉到内玄界的玄雾，正在悄悄流失。

　　这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天地玄雾无处不在。但是那些被玄识拉进内玄界的玄雾，就像是被征服的奴仆，可以随意驱使。

　　这是路小野之前使用玄力的感受。

　　但是如今，这些明明已经被驯服的玄雾，竟然不受控制地背叛了自己！祂们像是被某种力量恐吓威胁，亦或是被强烈吸引，竟全部悄悄沿着五行门之间的缝隙，无声无息溜走了。

　　钻进脚下这片土地。

　　路小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四肢逐渐无力起来，再也不能像离弦之箭那样奔行。精神也不再那么饱满，开始变得虚弱无力。

　　越往前走，玄雾逸散的速度就越快。

　　路小野知道为何那些绝世高手，都会栽在这里了。

　　天地玄雾是一切超凡力量的源头。失去玄雾，一切超凡之术都会失效。

　　路小野的身体素质开始极速下降，相信不久之后，就和普通人无异了。

　　还要往前走么？

　　他相信所有来到古木禁地的人，都曾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凡人之躯，能在危机重重的禁地中活下来么？

　　谁都不敢保证。

　　路小野脑海中又闪现出那些红色的雷霆来，山岳般巨大，扭曲狰狞，像是灭世的神罚。

　　可是，蓝星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神罚？

　　他想他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这是百亿个渺小生灵对诸神的进击。

　　前行百米后，内玄界忽如决堤之坝，其中玄雾倾泻而出。数息之间，已和普通人无甚区别。

　　四周的古树越来越多，高不见顶，将天光完全遮蔽。

　　路小野摸黑拨开挡路的横枝，踏着厚厚一层腐叶，在林中越走越深。脚步逐渐沉重，手掌被枝上密集的倒刺频频挂破，鲜血顺着手背汇聚在指尖。

　　忽然，前方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

　　随着距离拉进，竟又透过林间缝隙看到了天上的白色灯笼。路小野这才发现，这是一个由庞然雄壮的树干为壁，以高耸入云的树盖为顶，围成的巨大空间。

　　白灯笼被封困在里面，无法飘走，只能在随着偶尔吹来的风微微晃动。

　　数千个灯笼的下方，则是一道光华闪耀的巨型双扇门。左边为白，右边为黑。

　　而这道黑白门，正处于大山之巅。

　　路小野放眼望去，这座将进千米之高的大山上，插着无数尖锐刀片，每一把都泛着幽冷寒光，密集到甚至难以下脚。

　　意思显而易见。

　　“只要以凡人之躯登上这座刀山，就能进入门内，取走轮回密藏。”

　　人们常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这话常用来表现兄弟义气，亦或臣下报效主公的决心。

　　可是凡人之躯若被扎上一刀，未能得到及时救治必然会死。若真有刀山这种东西，几人真敢走？恐怕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忠义，都会在这刀山面前，先打个冷颤吧。

　　路小野开始上山。

　　可是他才走一步便意识到，这座山的难度远比他像想的还要大。

　　这些密集的刀片并非凡物，只是轻轻一擦，便轻易切开了鞋帮。似乎每一个刀片，都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硬石头，轻轻放在刀尖。手一松，石头竟毫无阻碍被切成两半！

　　路小野直起身，望向山巅那座黑白门，咬着牙笑。

　　“那就看看是我先碰到你，还是你先杀死我！”

　　他大步迈向刀山！

　　这些刀子有长有短，且奇形怪状。无论怎么走，都无法避免被割伤。才走几步，小腿便已经被划出两道浅浅的伤口。

　　衣服鞋子在这些怪异的刀子面前，像是纸张般一碰就破，根本没有任何防御作用。

　　所以他可以看做是赤身裸体，在刀山上行走。

　　半个时辰后。

　　路小野看到了一具尸骨。

　　尸骨外面还套着一件宽大的华服，材质相当不凡。此刻却和这具白骨，像是垃圾一般被扔在这里。

　　他胡乱翻了几下，可惜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

　　路小野碰到了第二具尸骨。

　　这人死了不知道几百年，一身厚重的盔甲却还流光四溢。这玩意儿拿出去卖，恐怕得有上万金铢。

　　可惜他现在路都快走不动了，整个小腿血肉模糊。这身盔甲就是再值钱，他也没本事拿。

　　一个半时辰后。

　　路小野小腿上多了几百道或深或浅的伤口，皮肉外卷，鲜血淋漓，看上去模糊一片。

　　同时也看到了第三具尸骨，一对对黑黝黝的眼眶瞪着天空中的白灯笼。

　　两个时辰后。

　　如果是普通的山，这个时间点恐怕已经爬上去了。但是刀山越往上走，刀子越密集，每走一步都凶险万分。若不小心摔倒什么的，一下就要被扎透。

　　这种环境下登山，体力消耗得尤其快，何况身体一直在失血，越走越难。

　　路小野的小腿开始止不住地抽搐，走路很是不稳当，已经得不到大脑的信任了。所以他现在，开始手脚并用。

　　但是刀山从上半部开始，地面上便开始出现小小的尖刺。手掌或小臂贴上去后，立刻会被扎破。

　　这段路程尤为难走，途中的尸骨数量也开始激增。短短不到百米，已有两百来具尸骨。

　　路小野浑身是汗，眼神并不像刚开始那样坚定。

　　其实人就是这样。先立下雄心壮志，然后激情满满开干，认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也一定要咬牙挺过去。可是三分钟热度一过，各种促使自己放弃的正当理由便争相而来。

　　“还有将进一半，可是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再走下去真的会死吧。”脑袋左边有个小人说道。

　　可是明明已经抱了赴死的决心啊？脑袋右边也有个声音在大叫。

　　“复仇诸神也不一定非得上刀山。有皇帝账号和权水领域在，覆灭他们是早晚的事啦。但是万一今天死在这里，蓝星的大仇可就没人报了！”左边小人振振有词。

　　之前不是还暗自发誓说，以后绝不万事都依靠皇帝账号和权水领域？依靠那种方式提升根本成不了真正的强者！怎么，这么快抛到脑后了？想要打败诸神，没有任何捷径！右边小人狠狠反击。

　　“小腿上还有完好的皮肉么？手掌上全是血洞！鞋帮都已经被割开了，现在可是赤足上刀山！你是不想要脚了还是不想要手了？！没有手脚用什么打诸神？！”

　　死了么？再走一步就要死了么？既然不会死，为什么不多走一步？右边小人问。

　　“喂喂喂！做人不要那么蠢，非得等死了才知道放弃？如果你再聪明一点就该知道，复仇什么的只是顺便为之，自己活得滋润才是真理呐。有这等强大的金手指在，美满富足的生活唾手可得。何必为了别人糟蹋自己的人生？想想魅姬紧致的身体，想想艾斯难以掌控的双峰。你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就不要吹牛说什么覆灭诸神舍我其谁的大话啦！乱感动自己以后做坏人的时候想起来会很羞耻哦。右边小人大笑着嘲讽。

　　“做个坏人不好么？大义凛然不累么？这世界多的是精致利己者。少点圣母心，你会过得很轻松。”

　　圣母心？蓝星于你有恩，你身为唯一幸存者，就是这么看待这场复仇？

　　“你他妈叽叽歪歪半天烦不烦！数千个大能都死在了这座刀山，凭什么你就能走到最后？？下山吧下山吧，趁现在还来得及！靠着皇帝账号稳步发育，说不定以后真有机会找诸神报仇，何必急于一时？这么大的前途，不要白白葬送在这鬼地方啊！身为一个皇帝，你的帝国才刚刚开始发展，你的三宫六院还没建立起来，怎么能中道崩殂呢？！”

　　你这辈子有靠自己的力量，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么？右边小人说。

　　路小野的小腿彻底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尖刺毫不留情刺进他的膝盖。

　　他闷哼一声，忍不住趴了下去。这样受力均衡一些，不会那么痛。

　　他开始爬行。

　　地面上无数的尖刺剐蹭他的皮肉，衣服很快便被切割成一根根碎布条，遗落在纵横交错的刀子间。

　　鞋子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脚底全是血。

　　爬行还没多久，脚背便血肉模糊，脚指甲也快被磨光，小腿惨不忍睹，小臂也没好到哪里去。

　　浑身上下，也就背后稍微干净点。

　　他抬头望，还有四分之一的距离。

　　但是地面的尖刺越来越长。刀子的形制也越来越怪，歪七扭八，哪里都有，像是丛林中的枝丫一样胡乱交错着挡住去路，稍微一动，就簌簌地晃。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割伤。

　　路小野已经流了太多血了。

　　小臂没力气了，就站起来走。腿脚受不住了，就继续爬行。

　　衣服早被刀子扯掉。赤身行走刀山，每一步都是血泪。

　　“好像确实没有，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从来没有。”路小野望着远处的黑白门。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设想自己若拿到的是普通账号，现在日子过得会怎样？

　　即使没有投放在生存率基本为零的魔州，恐怕也混得很一般吧。

　　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才能。前世那一生，纯被运气左右。

　　运气好一点，就混得还可以。运气稍微差一点，就险些要熄火。

　　都说如果重新活过，一定会怎样怎样怎样。

　　可是如今他重新活过了，好像还是在被运气左右。

　　运气好，拿到了皇帝账号，混得风生水起，还能让魅姬这种级别的女人在身下臣服。

　　运气不好，得了个轮回者权限，凭自己这半斤八两的本事，拿什么跟一指爆星的大人物们暗中周旋？

　　一直被运气左右的人，恐怕永远没有资格掌控自己的人生。

　　现在凭运气得来的地位、财富、女人，将来也一定会凭本事，输到别人手上吧？

　　所以能不能拼命做点什么，不要再让该死的运气左右自己的一切？

　　能不能从血泪里榨出一把五十米的大刀——狠狠砍死以前的路小野！！！

　　昂首！挺胸！直起腰！

　　“杀死他！”

　　路小野目露凶光，稳稳踏前一步。

　　尖刺入体，疼得他简直想打滚！

　　“杀死他！”

　　狠狠咬牙，再走一步。

　　钻心的痛，从脚底和西面八方齐齐涌来！

　　在这刀剑丛林中，仅仅一步，身上便多出了二十三道伤口！

　　身子在抖，鲜血在滴，牙齿在打颤，痛感从脚指甲一路狂奔到头发丝。

　　路小野死死瞪着山巅的黑白门，双拳紧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忽然快步向前走去！

　　“杀死他！”

　　几十把刀子瞬间割开双臂、腰侧，脸颊……每走一步都会有大量血珠洒落，可他却像疯了一般越走越快！

　　“杀死他！”

　　一块又一块的碎肉掉下来，鲜血开始连成线汩汩乱流。

　　嘴唇少了两小块肉，鼻头被削平，左眼也被割瞎，一张脸面目全非，颈处的大动脉还差点被切断。

　　他疼得眼泪直流，嘴里不断哼哼，牙齿一点都不敢松开，口水在下唇残缺处汇聚成一条白线，又很快被横过的刀片切断。

　　“杀死他！”他的喉咙还在，含糊不清地咕哝。

　　他开始奔跑。

　　鲜血大雨般降落，肉块冰雹般砸下。

　　距离黑白门越来越近，路途的尸骨越来越少，前方的道路则是更密集的刀与剑！

　　“杀死他！杀死他！！”

　　路小野大步狂奔。

　　双眼瞎掉。

　　可是他记得方向！

　　小腿上露出大片的白骨，完全支撑不了他的身躯。

　　他便像恶虎一样四肢着地，固执地昂着首凶猛进击！

　　耳朵丝连在脑袋两边晃来晃去，随时都会掉下去。

　　但又怎样？上刀山又用不到耳朵！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他疯了一样扯着喉咙嘶喊。

　　他不要命一样冲进刀剑丛林！

　　仿佛有一万把刀先后破开肌肤深入血肉从骨头上狠狠划过，将他切得七零八碎。

　　“杀死他——”

　　路小野耗尽最后的力气与精神，猛地向前一跃。

　　路途中再没有别的尸骨。

　　他重重摔进黑白门里。

　　任谁都不会觉得，这团血肉迷糊兼白骨森森的的家伙，是个活物。

　　他也确实半天未曾动弹。

　　可若他侥幸未死，那便是涅盘重生。

　　毕竟，他今日借刀杀人，狠狠做掉了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