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后的一舞
黄昏。
残阳似血。
映照着下方涛涛海水,亦如血湖。
破碎的篱障七零八落,散落的残肢断臂飘荡在满布于营地的海水中,刺鼻的血腥味遍布营地,神农氏面色阴沉的看着那站在浪头上的男子。
洹轻轻捂着女娃眼睛的手被泪水浸的有些湿润,即使看不到营地里的场景,但那刺鼻的血腥味还是让少女猜到了大致的景象。
“洹,放开手。”少女的声音不复往日的纯真,虽有些颤抖但那冰冷的语调与握紧的双拳,无不诉说着少女的愤怒。
洹并未放手,他还是觉得这样如同炼狱的场景,对于少女来说还是太过于残酷了。
“我说,放开手。”
女娃长发无风飞舞,洹只觉得一股巨力拍在自己手上,使得他微微后退几步,遮挡在少女眼前的手终究是放开了。
虽说女娃一直认为自己是人,但炎帝神农氏乃是先天之神,身为他的女儿,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年幼的女娃呆呆的看着眼前那人间炼狱,眼角流出滚滚热泪。
失神的双眼缓缓看向洹:“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为何如此?”
听到女娃无助的声音,洹微微叹了一口气:“此乃蚩尤之蛊惑,域外蛮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女娃不言,只是紧握的双拳透露着她内心的愤怒。
神农氏大手一挥,荒莽的神力遍布营地,海水被神力排斥,缓缓退去,被阻隔于营地大门外,只余下族人残缺的肢体。
炎帝眼含热泪,轻轻叹息。
火苗从他口中吐出,落在那些尸体上,将其焚烧成灰烬,随后洹长袖一甩,一缕清风拂过,被禺猇残残害之人的骨灰随风而起,缓缓落在绣着蛮牛的图腾大旗下。
“禺猇。”神农氏语调低沉:“吾部族从未与汝父为敌,此乃蚩尤之离间,吾虽知,然汝屠吾子民,此仇不得不报。”
禺猇嗤笑:“神农氏,吾自然知晓这是蚩尤之计,但献计之人,正是我禺猇!”
洹瞳孔紧缩:“为何?”
“吾东海之神,麾下水君无数,然总有如尔一般不服于吾之逆神,吾乃黄帝之子,中原正统!”禺猇猖狂的大喝道,眼中满是阴狠,他如今已与炎帝撕破了脸,自然不用再伪装下去。
“炎黄开战,胜者必是吾父,而后中原大地,唯有一帝,黄帝!”禺猇手指苍天神色傲然:“而后我才能真真正正的成为东海之神,不再会有人不服从我这黄帝之子的命令,东海便是四海之首!”
女娃怒气上涌,熊熊燃烧的烈火化作一只昂首神鸟盘旋于她头顶,稚嫩的声音带着汹涌的恨意:“只为你一己私欲,为了你那狭隘的心胸,你便要屠我部族,挑起征乱,邪神!”
说罢,那神鸟便带着燎原之势飞入禺猇那如同群魔乱舞的阵地中,海水在火焰下蒸腾成大片白雾,数十水怪躲闪不及在熊熊烈焰下化作灰烬。
禺猇看着那盘旋在自己头上的火鸟,丝毫不在意麾下的水神精怪的死活,竟面色平静的鼓起了掌:“不愧是炎帝之女,一手操火之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我是东海之神,水火天生互相克制,那且看是你的火强,还是我的东海之水更强。”
“呵,好一个东海之神,好一个黄帝之子。”
洹笑了笑,面色冷峻:“黄帝如何我不管,然吾乃洹水之君。”
说话间,炎帝部族领地旁那自古波澜不起的宽广洹水,泛起涛涛巨波,波涛汹涌,如同千军万马般奔腾而过,声音震耳欲聋,水花四溅,飞沫如雨。
水浪冲击下形成道道深渠将侵袭的海水尽数吞没回流到洹水,禺猇操控海水形成的洪灾陡然消退,重新显露出被海水侵蚀的大地。
“于洹水之域残害生灵,屠吾友人部族,当吾死人吗?”
随着洹手指的翻动,洹水似乎感受到了召唤,变得更加狂放不羁,在这汹涌澎湃之中,他的身影似乎与这古老河流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与庄严,这位从诞生起就十分温和平静的水君,终于显露出怒涛汹涌的姿态。
禺猇狼狈落地,失去东海之水的加持,让他本来猖狂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可笑,虽有些慌乱但嘴不饶人:“吾为东海之神,你区区水君,何能与我相提并论。”
说着想要操控洹水反叛,重新铸起洪灾,但禺猇神力接触洹水,如同泥牛入海,纹丝不动。
“虽同为水神,而汝为黄帝子,为窃取东海格位之贼,而吾乃洹水之精,洹水便是我之身躯,想要操控我的身躯来伤害我,阁下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洹右手虚握,一道水流缓缓流淌凝成一柄长剑,洹水奔流不息,道道怒涛如同阶梯,使洹站立于高处,俯视着禺猇。
长剑横挑,波涛汹涌间洹陡然向禺猇冲去,身法行云流水,如夜燕穿梭,手腕微微一抖,剑光耀眼,带出阵阵水花。
禺猇一惊,夺过身边水君的长剑匆忙挡去,两柄长剑交错相击,剑光乍现,剑芒如龙,瞬间切割出数道斑斓的光芒,洹长剑顺势而动,朝着禺猇下身斩去,浩大的剑气弥漫天地,窜动间带起狂风骤雨,令整个水域一片波涛汹涌。
禺猇抵挡不及,被剑气斩去衣袍,露出森森血痕,只一剑就被斩落在地。
“还看什么!上啊!”
禺猇对身旁观战的水神精怪们怒吼道,声音嘶哑如枭。
“休想!”
神农氏大臂一挥,凶猛烈焰从指尖飞出,落入众多精怪上空。
大量火焰在空中升腾,如同花一般怒放,使得天空笼罩在赤红色的阴影之下,浩瀚壮阔,散落的火焰如同火雨一般落入人群之中。
众多水君精怪沾染上火焰,想要用水法扑灭,但那火焰却如同附骨之蛆,将他们寸寸灼烧成灰。
暂时没了其余水君的阻挠,洹持剑而立,长剑嘶鸣,猛地向禺猇胸口一斩,撕扯出森森寒芒,攻势凌厉。
只不过十几个呼吸,禺猇便抵挡不住又一次滚落在地。
挥起一帘水雾阻挡洹袭来的身影,禺猇面色阴沉,他从来都没有如此狼狈过,看着洹的眼神越发阴狠,但余光瞥视下看到炎帝身旁的女娃,双眼闪过一丝狠毒的幽光。
右手长剑一挥奋起神力将洹击退,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控起剩余的海水,形成一道水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女娃。
神农氏疲于应对其他水君无力阻挡,而因禺猇从中阻隔一时间洹也没有反应过来。
长剑即将贯穿女娃,禺猇露出微笑不再阻挡洹的视线,准备欣赏众人的绝望。
洹终于看到了袭向女娃的长剑,焦急的朝女娃飞去:“女娃小心!”
女娃闻言控起火鸟撞向水剑,但水剑顷刻间就将火鸟击碎,只能匆匆控起余火将自身缠绕。
炎帝见状大手一挥,汹涌的火焰形成火墙想要抵挡那海水形成的长剑,但伴有禺猇神性的长剑岂能是匆忙间升起的火墙能够抵挡的。
穿破了火墙,海水凝成的长剑击碎了护身火焰狠狠刺入了女娃的胸膛,围绕在她身边的火焰陡然消散,少女的身躯无力的瘫倒在地。
“女娃!”炎帝双目眦裂,不顾抵挡其他水君,扶起无力的女娃。
女娃在炎帝怀中看着那伟岸的身影,嘴角费力的扯出一丝微笑:“女娃还是成为了大父的累赘...”
炎帝挣裂的眼角流出血泪,不断的摇头:“女娃不是大父的累赘,你是大父的女儿,你不能死。”
“女娃不同于大父,大父是神祗,而女娃只是神人混血,怎有不死的道理。”女娃轻抚着神农氏的脸庞,声音逐渐细微:“大父莫要悲伤,要打赢黄帝之子,女娃即便身死,也会化作自由的飞鸟,向逝去的部民传递胜利的消息...”
说着,女娃抬起的手臂缓缓垂下,眼中眷恋的神色渐渐消失,双眼无神的消逝于天地之间。
神农氏无助的看着那逝去的少女,虎目含泪,仰天嘶吼。
上天似乎听到了女娃最后的眷恋。
女娃的神性绽放出了此生最后的一丝火光,熊熊燃烧,化作燎原的火鸟冲入云霄。
凄厉的鸣叫声响起,禺猇麾下所有的精怪水神皆化作灰烬。
那是她最后的一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