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举着相机在一旁拍着厂区的现状，快门声轻响，她的动作依旧干练，可这几日，我总觉出她身上的异样——偶尔接电话会刻意走到远处，指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整理证据时会突然失神，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自滨江酒店拿到的证据递上去后，相关部门的调查迟迟没有动静，古浪像是提前打通了关节，依旧在厂区里兴风作浪，只是行事越发谨慎，把非法集资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假意给工人涨了薪，让更多人对他死心塌地。
苏晚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瓶温热的水，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依旧是那抹熟悉的微凉，只是这次，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晓光，”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我有话想跟你说，单独说。”
我跟着苏晚走到厂区的旧门卫室，这里落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蛛网。苏晚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塔吊，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了惊的小鸟。我靠在斑驳的门框上，心里竟莫名有了一丝预感，总觉得她要说的话，会像一块石头，砸破这阵子看似平静的局面。
“我是古浪安插在你身边的。”
苏晚的话像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扎在我心上。我愣了愣，竟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转过身，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刺得人眼疼——白血病，骨髓移植，一百万。“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古浪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万，条件是接近你，收集你所谓的‘罪证’，最好能捏造出你挪用染厂资产的把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雨水打湿的铃铛，“我没得选，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接过那张缴费单，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纸张被她攥得发皱。和苏晚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原来从一开始，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可我现在竟一点也恨不起来。
我轻声说，“我不太相信你是古浪安插的，你和我做了很多针对她的事啊。”我的心里仍存着苏晚说谎的念想。
苏晚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一开始只是想完成交易，拿到钱救我妈，可跟着你跑遍各个部门，看你为了工人的养老钱被保安推搡，看你守着这棵老槐树不肯离开，看你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拆迁户四处奔走，我才发现，你和古浪不一样。你守着的不是东达的厂房，不是那些机器，而是人心，是踏踏实实做实业的初心。这颗心，是古浪永远也不懂的，也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的。”
她哭着告诉我，古浪让她收集的证据，她都压在抽屉最深处，不仅没按古浪的要求做，还悄悄把古浪挪用工人集资款、违规转移资金到海外的线索，偷偷塞给了纪委的工作人员。她怕我知道真相后会恨她，怕这份掺杂着欺骗的靠近，会让我对她彻底失望，所以一直不敢说，直到昨天，古浪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去观澜会所见面，她才知道，古浪已经等不及了，要让她立刻动手，伪造犯罪证据，然后报警，把我送进监狱，彻底除掉我这个绊脚石。
“他说，如果我不做，就立刻停了我妈的治疗费用，还会把我是卧底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让我身败名裂。”苏晚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和不安，“晓光，对不起，我骗了你，你想怎么怪我都好。”
我蹲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不怪你。”我的声音很平静，心里的那点暧昧，此刻都化作了心疼，“换做是谁，在母亲的性命面前，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能告诉我这些，说明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和古浪站在一起。这就够了。”
苏晚看着我，眼里满是诧异，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像颗颗晶莹的露珠。我笑了笑，想起王琴说的，感情的事，本就没有对错，只有真心与否。苏晚的真心，藏在这场骗局里，藏在她一次次的犹豫和一次次的暗中帮助里，比那些赤裸裸的真诚，更让人心动。
我让苏晚答应古浪的要求，去观澜会所见他，假装妥协，实则录下他的话，拿到他教唆伪造证据的铁证。苏晚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坚定。她像一只破茧的蚕，挣脱了古浪给她的那层金钱的茧，也挣脱了自己心里的那层愧疚的茧，此刻的她，依旧是那个干练的财经记者，是我的战友。
傍晚的时候，苏晚去了观澜会所。我和王琴坐在会所对面的车里，看着她的身影走进那栋独栋的别墅，心里像悬着一块石头。王琴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江水，轻声说：“我早就觉出她的异样，只是没想到，又是古浪的人。不过，她没选错，你也没看错。”
我转头看着王琴，心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又让你跟着我操心。”
王琴笑了笑，眼底的落寞淡了些：“说什么傻话，从新加坡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要置身事外。东达是你的心血，也是我的念想，守着东达，就是守着我们的初心。”
约莫一个小时后，苏晚从观澜会所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却朝着我们的车挥了挥手。她坐进后座，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古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惯有的嚣张和冰冷：“苏晚，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李晓光犯罪证据放在我桌上。”
还有苏晚的声音：“古总，要是证据不能证明怎么办？毕竟李晓光在东达行事严谨。”
“那就看你本事！”古浪的声音带着不屑，“区政府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银行也站在我这边。你只管做，出了事情，我担着。”
录音结束，车里一片寂静。王琴看着手机，眼里闪过一丝狠戾：“这次，看他还怎么抵赖。”
车子驶离观澜会所，朝着纪委的方向开去。夜色渐浓，江风吹进车窗，带着淡淡的水汽。苏晚坐在我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晓光，谢谢你。”
我转头看着她，笑了笑：“谢什么，我们是战友。”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着她眼底的星光，像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她时那样，干净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