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经理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和厂里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办公桌上摆着几盆绿植,透着几分生机。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左顾右盼,一会站起来向窗外张望,一会坐下来,大拇指随意地绕着圈玩,怎么也静不下心。
门开了,杨经理走了进来,冲着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等久了吧,刚开了个会,耽搁了。”
我生硬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沙发的一角,身体不自然地来回挪动着,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晓光啊,这次叫你来,是告诉你,下个月 20号,对你进行转正考试,笔试加实操,考过了,你就是厂里的正式业务员,考不过,就按之前说的,安排到其他岗位。”杨经理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语气平和。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这三个月,我在打样室没日没夜地学,实操方面,我有信心,可笔试,涉及到印染的专业理论知识,我一个高中毕业的门外汉,根本没接触过,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杨经理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着我,脸上带着几分赞许:“晓光,你在打样室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丁主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对你挺认可的,小胡也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聪明,学东西快,踏实肯干。”
我抬起头,看了看杨经理,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梳了个大背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和平时那个穿着衬衫的朴实经理,判若两人。
“其实,我对你的实操,一点都不担心,”杨经理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绕了个圈,“但就在这个星期,星期三,厂里王总开了会,决定提升员工素质,把好员工入口关,以后所有转正的员工,都要加考理论知识。”
他透过升腾的烟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你的情况,我也跟王总汇报了,王总是董事长,厂里的大事,都是他做决定,我的话,他也只是听听。他主要担心你的知识水平,所以特意提了一点,你的考试,笔试和实操的分值比重,是 7:3。”
“7:3?”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经理。笔试占七成,实操占三成,这摆明了是为难我,我就算实操考满分,笔试考不好,也一样过不了。
我默不作声,低下头,看着地面,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三个月的努力,难道就要因为笔试,付之东流了吗?我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没学过专业的理论知识呢。
“这个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杨经理似乎看出了我的失落,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进我们厂的员工,都要执行这条规定。我知道你没学过印染,所以也担心你的印染知识,这段时间,你多抽点时间看看书,我帮你找些印染的理论资料,能记多少是多少。”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这么短的时间,想要记住一大堆陌生的专业理论知识,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闷。杨经理喊了一声“进”,一个身材苗条、面貌清秀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连门都没敲实,就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事?没规矩吗?进门不知道敲门?”杨经理皱着眉,严肃地批评她,平日里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轻女子却不在意,走到杨经理面前,急促地说:“杨经理,急事,来不及说规矩了。”
杨经理紧绷的脸,慢慢松弛下来,想来是知道这女子的性子,也没再多说。女子走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浓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日本客人刚才来电话,说是为了考察我们厂的技术实力,要派人来我们厂的打样室,现场出题考试,看我们的打样技术怎么样。”女子的声音并不小,带着几分急切。
“日本人?”杨经理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慨,“他们凭什么来考试?谁给他们的权利?把我们厂当什么了?他们自己的厂子吗?还想殖民?”
“杨经理,收起你那点狭隘的民族主义精神吧,”女子翻了个白眼,老成地说,“此日本人非彼日本人,他们是合川会社的,意向合同的年订单量,有 100万米,这可是笔大生意,能让我们厂扭亏为盈。”
100万米的订单,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响起。我知道,对于一直亏损的东达印染来说,这单生意,就是救命稻草。
杨经理的怒气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急切:“什么时候来?”
“20分钟后,已经在路上了。”女子说完,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打,留下我和杨经理,面面相觑。
杨经理立刻站起身,拉着我就往打样室走:“走,去打样室,王总肯定已经在那了,这单生意,绝对不能黄。”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20分钟后,日本客户就到了,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打样室里,早已站满了人,气氛严肃得可怕。一个胖胖的、脸有点方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厂里的王总。
杨经理松了松领带,走到王总身边,大声说:“下面,请王总讲话。”
站成一排的打样技工,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掌声凌乱,在安静的打样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好了,长话短说,一会日本人就要来了,这是我们厂的机会,也是挑战,能不能扭亏为盈,就看今天这一仗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严肃点!这关系到我们厂的形象,是我们厂扭亏为盈的转折点。大家一是要注意言行,别丢了厂里的脸;二是要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好好表现。等会,日本人会随机抽人,现场打样,打样室的每个人,都要做好准备。”
丁主任走到王总身边,附在他耳边,一阵耳语。王总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的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是李晓光?”王总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是。”我自然地站直身体,心里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经理小跑着跟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王总看了看杨经理,又看了看我:“他在打样室多久了?”
“3个月吧。”我抢先回答,不想让杨经理为难。
王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一会日本人来,你就回避一下,别在这碍事。小丁,把他的名字,从打样室的名单里除掉。”
丁主任点了点头,应了声“是”。我站在角落,心里五味杂陈,既失落,又有几分庆幸,失落的是,自己终究还是被当成了外人,庆幸的是,不用在日本人面前出丑。
可我没想到,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来了!日本客人来了!”
一群穿着西装的日本人,前呼后拥地走进了打样室,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扫视着打样室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