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古浪的老家,机缘巧合,我是跟着张叔来这里走亲戚的,刚走到村口,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十多辆豪车排着队,从县城的方向开过来,奔驰、宝马、迈巴赫。车队扬起的尘土,在冷风中散开,落在路边的玉米杆上,落在村口乡亲们的身上。
从成了地产大亨,古浪就很少回这个穷乡僻壤的老家了,这次回来,说是要给祖宗上坟,光宗耀祖,实则是想在老家的乡亲面前,摆摆自己的排场,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古浪从这个小村子走出去,现在成了大人物了。
车队停在村口,车门依次打开,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先下来,站成两排,面无表情,像两尊石狮子。然后,古浪从迈巴赫的后座下来,他穿着阿玛尼的黑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胶,在阳光下闪着光,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表盘大得晃眼,手指上的翡翠戒指,绿得流油。他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保姆推着,老太太穿着貂皮大衣,裹着厚厚的围巾,头上戴着金帽子,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项链,手上戴着好几只金手镯,整个人被金饰裹着,像一尊移动的金佛,脸上满是颐指气使的傲慢,连看都不看身边的乡亲一眼。
村干部早就带着人在村口迎接了,村支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里拿着鲜花,快步走到古浪面前,递上去:“古总,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啊!您可是我们古家村的骄傲,是我们全乡的骄傲!”
古浪接过鲜花,随手递给身边的保安,连看都没看村支书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淡淡地说:“带路,去祖坟。”那模样,像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全然忘了,他小时候也曾在村里的泥土里打滚,也曾吃过乡亲们递的窝头,喝过乡亲们烧的米汤。
古浪的祖坟在村子的西边,一片矮矮的土坡上,埋着他的爷爷奶奶,还有他的父亲。他走到祖坟前,象征性地磕了三个头,烧了点纸,嘴里说着些“祖宗保佑,让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话,没有丝毫的虔诚,更没有丝毫的怀念。烧完纸,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村支书说:“把村里的人都叫到村头的晒谷场,我请大家吃顿饭。”
他说的请吃饭,是忆苦饭。
村头的晒谷场,早就被收拾出来了,摆了二十多桌,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窝头、红薯、野菜汤、玉米粥,清一色的粗茶淡饭。古浪让人在晒谷场的中央搭了一个台子,他站在台子上,拿着话筒,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去,在村子的上空回荡:“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我古浪今天能有今天的成就,忘不了老家的根,忘不了各位叔婶的养育之恩。今天,我请大家吃忆苦饭,就是想告诉大家,我古浪从来没有忘本,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古家村的孩子。以后,我会为村里做贡献,修桥铺路,建学校,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有人低声嘀咕:“忆苦饭?他自己怕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吧。”
果然,古浪说完,拿起一个窝头,捏在手里,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当场吐在地上,擦了擦嘴,对着话筒说:“这东西,当年吃够了,现在是真吃不下去了。大家慢慢吃。”
他转身走下台,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那里的包间里,早就摆好了山珍海味,茅台、五粮液,还有各种海鲜和野味,乡里的书记、乡长,还有县里的几个官员,都在里面等着他,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和晒谷场上的沉默,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乡亲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桌上的忆苦饭,心里的不满越来越浓,却没人敢说出来。古浪的保安就守在晒谷场的四周,虎视眈眈地看着大家,这就像一座被金钱和权势围起的围城,乡亲们被困在里面,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手里的窝头,往肚子里咽着委屈。
吃完所谓的忆苦饭,古浪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吞云吐雾,对着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说:“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想给祖宗建一座像样的墓地,我看村后的白虎山不错,地势好,风水也好,就把墓地建在那里。”
白虎山,是古家村的后山,那里不是什么荒山野岭,而是乡亲们的自留地,地里种着小麦、花生,还有几户人家的祖坟,埋着他们的祖辈,是村里人心目中的根。村里的人,靠白虎山的土地吃饭,靠白虎山的祖坟寄思念,古浪一句话,就要把这片土地占了。
村支书的脸瞬间白了,他搓着手,面露难色:“古总,这怕是不好办啊。”
古浪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清脆的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狠戾露了出来:“有什么不好办的?我给乡亲们补偿,每家每户五千块,把地让出来。那些祖坟,让他们迁走,迁坟的费用,我全包了,再给每户一万块的迁坟费。”
五千块,连一亩自留地的零头都不够,一万块的迁坟费,更是对乡亲们祖辈的亵渎。消息传到晒谷场,乡亲们瞬间炸了锅,有人站出来说:“白虎山是我们的自留地,给多少钱都不让!”“祖坟怎么能随便迁?这是大不敬!”“古浪这是忘本了,想把我们的根都拔了!”
古强的助理听到了乡亲们的抗议,带着几个保安,冲了过去,指着乡亲们的鼻子骂:“吵什么吵?古总给你们钱,是看得起你们!识相的,就赶紧答应,不然,以后别想在村里混!乡里的路、水、电,都是古总打点的,断了你们的路,停了你们的水,看你们怎么办!”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了出来,是古大爷,他的儿子十几年前出了意外,埋在白虎山,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康大爷拄着拐杖,走到古浪面前,颤巍巍地说:“古浪,白虎山的地,是我们的命根子,我儿子的坟,也在那里,给多少钱,我都不让。你哥要是真的忘本,真的要拔我们的根,我就去镇上告他,去县里告他,就算告到BJ,我也不怕!”
古浪眼里满是阴翳,像淬了毒的刀子:“古大爷,我给你脸,你就得接着。”
“我不要你的脸,我只要我的地,只要我儿子的坟!”古大爷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古浪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对着保安挥了挥手,冷冷地说:“把他架走,关起来,等他想通了,再放出来。”
几个保安立刻冲上去,架起古大爷,古大爷挣扎着,骂着:“古浪,你这个忘本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你建的那些高楼最终都会变成你的坟墓!”
古大爷的骂声,在村子的上空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关在了村委会的小黑屋里。乡亲们看着这一幕,都吓得不敢说话了,有人偷偷抹着眼泪,有人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心里的怨气,像潮水一样,越积越多。
没人再敢反抗,古浪用金钱和权势,硬生生买下了白虎山的地。他请了省城的设计师,拿出了豪华墓地的设计图,图纸上,石狮子、石牌坊、神道、祠堂,一应俱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堪比皇家陵园,足足要占用白虎山几十亩地,其中有不少,还是国家划定的基本农田,属于违规占用。
施工队很快就开进了白虎山,古浪站在白虎山的山头上,看着眼前的施工场景,看着那张豪华墓地的设计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觉得,自己终于光宗耀祖了,终于让祖宗跟着自己风光了。”
深秋的冷风,吹过白虎山,吹过古家村。风里,夹杂着挖掘机的轰鸣声,夹杂着乡亲们的呜咽声,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毁灭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