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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归处15

逆航飞翔 草原鹰飞 2558 2026-05-12 18:15

  午后的日头斜搭在染坊竹架上,刚捞出来的靛蓝坯布垂成整整齐齐一排,水珠顺着布角往下滴,嗒、嗒、嗒,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蓝的印子。我蹲在染缸边,攥着磨得发亮的木耙,把缸底的苏木红染料搅得匀匀的,老陈叼着半根烟,蹲在旁边翻坯布,烟蒂烫了手指,才猛地啐掉一口烟沫子:“这批布的肌理,比上周还瓷实。”

  院门口的木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我抬头,就看见王舒站在门槛外。

  她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角别着一把磨得尺边发毛的缝纫尺,裤脚沾着几星白色线头,一看就是刚从裁缝店里忙完。身上穿的是自己裁的棉麻短衫,领口绣着一小簇栀子黄的染布暗纹,是咱们染坊上个月新出的色,不扎眼,却衬得她眉眼格外舒展。没了刚回小城时的畏缩,也没了批发市场蹲活的狼狈,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李晓光,忙呢?”她迈步进来,帆布鞋踩过青石板上的染料印,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弯腰伸手摸了摸垂落的靛蓝布,指尖蹭上一层淡蓝,也没擦,“我带了新打的样衣,还有合作的细案。”

  我把木耙往缸沿一磕,哐当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朝账房喊:“王琴,出来看看。”

  王琴捧着卷边的账本走出来,墨汁还沾在指尖,看见王舒就笑:“刚核完你这周的面料账,坯布损耗比上周少两成,剪裁把控得越来越细了。”

  王舒把帆布包放在廊下的旧木桌上,拉链一拉,里头的针线笸箩滑出来一角,她顺手推回去,掏出两件样衣摊开。一件是我的浅灰衬衣,领口嵌着窄窄的染布滚边,一件是王琴的半裙,裙摆压着靛蓝的包边,针脚密得像鱼鳞。

  “试了十七八版,就这个版型贴咱们的布,软但不塌,水洗三次都不走形。”她伸手拂过布料,指腹顺着棉麻肌理往下滑,“你摸摸,这料子的分量,市面上的化工染比不了。”

  我拿起衬衣掂了掂,沉乎乎的,植物染的颜色沉在布丝里,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亮。老陈凑过来,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布面,咂咂嘴:“这手艺绝了,咱们的老布,算是遇着会用的人了。”

  王舒拉过木凳坐下,我拎起桌上的搪瓷缸,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她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缸,嘴角沾了点水珠,才伸手把帆布包里的合同掏出来,铺在桌上:“我遇着个合伙人,姓林,南方做服装供应链的,干了八年,看中咱们手工染的路子,想拉我去深圳,做原创设计牌。”

  王琴放下裙子,指尖点着合同上的供货条款:“货源、场地、渠道,都敲定了?”

  “敲定了。”王舒点头,缝纫尺从包上滑下来,她顺手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林哥出供应链和渠道,我出设计,咱们青尘出专属染布,长期供,合同我拟的,没虚头巴脑的套路,你俩看看。”

  我拿起合同扫了一遍,纸张边缘被摸得发毛,字迹工整,染布规格、供货周期、结算价,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是正经做事的样子。

  “我没意见。”我把合同推回去,木耙在缸边敲了敲,“染坊给你开专属生产线,徐涛专门盯你的布质检,杨玉君把染色程序锁死,每一批颜色,差一分都不算数。”

  王舒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缝纫尺在桌上轻轻敲着:“说实话,我之前还犯嘀咕,怕你觉得我要走,就断了合作。毕竟当年那点旧事,我总怕膈应到你们。”

  我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缸里的染布:“你看这布,生坯子进来,得浸水、上色、固色、晾晒,少一道都成不了料。人也一样,当年的事就是道固色的工序,熬过去了,就是底子,不是膈应,是念想。”

  王琴在旁边接话,伸手把样衣叠好,放在一边:“我们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更没揪着旧事不放。你有你的路子,我们守我们的染坊,合作着把老手艺传出去,比啥都强。你在南方要是难了,随时回来,老城区的店给你留着,染坊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王舒的眼尾红了一下,赶紧低头,用缝纫尺刮掉指尖的染料,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坦然:“刚回小城那阵,我躲在批发市场的角落,守着一堆半成品,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当年对不起你,怕街坊戳脊梁骨。是你没施舍我,没可怜我,就给了个合作的由头,让我靠自己的手艺站起来。”

  她顿了顿,缝纫尺狠狠扎了一下帆布包:“我这辈子,前半生被生活推着走,为了钱嫁人,为了活着低头,后半生,总算能为自己活一次。深圳的市场大,我要把咱们青尘的染布,缝进每一件衣服里,让全国都知道,小城的手工染布,不比任何大牌差。”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老杨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飘进来:“李晓光,我给你送回锅肉了!”

  老杨拎着铝制保温桶进来,桶沿沾着辣油,围裙上的油迹印子一层叠一层,看见王舒,眼睛一亮:“哟,王舒姑娘在呢!听说你要去南方?那可得吃顿我的回锅肉再走,把咱们小城的味道,带过去念想!”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老陈把烟蒂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徐涛滑动轮椅过来,轮椅的橡胶轮碾过水珠,留下一道湿印,杨玉君也从控制室探出头,工装袖口起了球,朝这边笑了笑。

  王舒看着围着她的一群人,忽然笑出了声,没捂嘴,眼角笑出细纹,鼻尖还沾着一点没拍掉的棉絮。

  日头慢慢往西斜,染布的影子拉得更长,青石板上的染料印,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暗。

  傍晚临走时,王舒把样衣和合同塞进帆布包,缝纫尺稳稳别在包角,站在染坊门口,朝我和王琴挥了挥手。

  “放心,第一批货的面料,记得给我留着。”

  “饿了就回来,老杨的回锅肉,永远给你留一碗。”我朝她喊。

  她没回头,挥了挥手,帆布鞋踩过青石板上的蓝印,一步一步,拐进老城区的巷口,身影很快被黑瓦房顶遮住。

  我蹲回染缸边,重新攥起木耙,搅着缸里的染料,水珠依旧嗒嗒滴在青石板上,染布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以前的情分,早就像这染布一样,经过岁月的漂洗,褪成了最温润的底色。王舒的归宿,从来不是留在小城,不是依附谁,而是靠自己的针线和设计,在更大的地方站稳脚跟。

  而我的归宿,就在这一方染坊里,在一缸缸染料、一匹匹坯布里,在这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里。

  人间的缘分,大抵如此,相遇是缘,分别也是缘,各自安好,彼此成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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