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和王琴的婚期只剩三天，整个青尘染坊从早到晚就没闲下来过。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晨雾，染坊的院门就被推开，王天明扛着一捆大红绸布、纸灯笼和喜字贴，脚步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他把东西往廊下一撂，额角沾着露水，工装外套搭在肩头，手里还拎着一卷喜庆的烫金窗花。
“李哥，婚庆装饰全置办齐了，红绸、灯笼、喜字、窗花一样没落下，都是挑的低调耐看的款，不浮夸，贴合咱们染坊的气质。”
我正蹲在主染缸边，盯着今早第一批婚礼喜布的染色进度。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缸内苏木熬出的赤红染料翻滚着细密气泡，温度计卡在六十九度刻度上，半点偏差都不能有。这批喜布是杨玉君专门调试的专属程序，用来做喜幔、喜被和面馆桌布，配色是靛蓝镶朱红边，取自青尘传统染布的经典配色。
“先把红绸放一边，别沾到染料。”我抬手示意，目光依旧落在缸里缓缓下沉的白坯布上，“喜布今天必须全部染完、晾透、固色，后天婚礼要用，耽误不得。”
杨玉君守在控制室窗边，电脑屏幕亮着喜布专属参数面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微调数值。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探出头来：“李哥，程序参数已经锁定，水温、浸泡时长、冷水固色时长都固定死了，批量染出来的喜布，色差能控制在微毫之间。”
后院的晾晒竹架早已清理干净，十名结业学徒分成两组，一组跟着老陈把控揉布上缸的手法，一组帮忙搬运坯布、整理刚出缸的染布。学徒们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动作麻利，分工有序，没人偷懒磨蹭，都是实打实踏实干活的性子。
老陈赤着胳膊，握着竹制长揉布棍，站在染缸旁盯着学徒实操。他眉头绷着，眼神锐利，谁揉布力道不均、折叠不规整，当场就伸手纠正，语气直来直去，半点情面不留。
“喜布不比普通坯布，纹理要匀，上色要透，边角不能有一丝褶皱花斑。一辈子就这一次婚事的用场，糊弄布料就是糊弄人情。”
徐涛坐在轮椅上，守在晾晒区旁的质检台，面前摊着放大镜、卡尺和红色瑕疵标记笔。每一匹刚晾上架的喜布，他都要逐寸筛查，指尖抚过布面肌理，眼神专注。但凡发现细小棉结、抽丝，立刻用红笔标记，让学徒重新回缸漂洗修整。
“这批朱红喜布色度很正，就是有三匹边角略有浮色，挑出来单独固色半小时，再重新晾晒。”徐涛头也不抬，对着身旁的学徒叮嘱，语气沉稳利落。
院外巷口，老杨的三轮车突突驶来，车斗里堆满新鲜排骨、五花肉、土鸡、时令青菜，还有几大筐调料和蒸笼。他停下车，撸起油乎乎的围裙，嗓门隔着老远就传进院子。
“晓光！婚宴食材我全采购齐了，新鲜得很！我把饭馆的大锅、蒸笼、桌椅都拉过来了，后天就在染坊后院搭灶台，八大碗家常菜，保证热乎地道！”
老杨手脚麻利地指挥学徒卸货，五花肉肥瘦分层整齐，土鸡羽毛刚褪干净，青菜带着露水，一看就是早市精挑细选的好货。他往灶台的位置一指，立刻有学徒上前帮忙搭临时厨棚，搬大锅劈柴火，忙得热火朝天。
母亲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用刚染好的米白坯布缝制喜被。她戴着老花镜，银针在布面上穿梭，针脚细密匀称，旁边放着剪好的红布喜纹边角料，时不时停下来捋平被面的褶皱。
“琴琴，你过来看看，这喜被的花纹我照着老样式缝的，配咱们染坊的靛蓝布料，喜庆又耐看。”
王琴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整理好的宾客名单和酒席台账，穿着素净的浅蓝布衫，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走到母亲身边，俯身看着喜被，指尖轻轻拂过针脚。
“阿姨手艺真好，比外面买的成品喜被耐看多了。宾客我都核对好了，都是老街坊、染坊伙计、康复中心的熟人，没有外人，刚好八桌，不铺张也不冷清。”
我忙完染缸的把控，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歇口气。巷子里人来人往，早起买菜的街坊路过，看见染坊挂满红绸、堆满食材，都笑着驻足打听，纷纷道喜。
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角，古浪的日用百货小店开了门，他正站在门口清扫门前落叶，看见染坊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只是远远看了两眼，没有靠近，也没有上前道贺，默默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玻璃门。
他如今安守小店，远离过往所有纷争，刻意避开和我们这群旧识的交集，只想安安分分做个市井普通人。我也没有主动招呼，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必刻意寒暄，各自安好就够了。
收回目光，院内依旧一片忙碌。
王天明踩着梯子，往檐角挂红灯笼，红绸沿着院墙缠绕，风吹过绸布轻轻晃动；学徒们搬着实木圆桌、长条板凳，在后院整齐摆放；老杨已经开始提前腌制五花肉、调配卤料，大锅冒着微微热气，肉香慢慢弥漫开来；杨玉君时不时从控制室出来，查看喜布晾晒成色，和徐涛核对质检结果；母亲依旧坐在廊下缝着喜被，针线起落间，满是寻常人家的温情。
没有婚庆公司的流水线布置，没有奢华的排场道具，所有筹备的琐事，都是身边这群熟人亲手张罗、亲手忙活。每一匹喜布是自己染的，每一桌酒席是自己备的，每一处装饰是自己挂的，透着市井里最实在的人情烟火。
日头升到半空，晨雾散尽，阳光洒进染坊院子，落在大红绸布和靛蓝喜布上，红与蓝交织相映。染缸的沸水咕嘟作响，柴火的噼啪声、众人的说话声、搬桌椅的磕碰声、老杨调配调料的叮当声，揉成一团鲜活的市井声响。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不慌不忙，按着自己的本分忙活。没有虚浮的客套，没有刻意的客套，只有实打实的帮忙，踏踏实实的筹备。这场婚事，没有豪门的排场，却有着烟火人间里最真心的热闹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