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证券大厅,天刚亮就被人声掀翻了顶。“000***要重组了!听说有国企注资!”消息像被狂风卷着的柳絮,瞬间填满了大厅的每一寸缝隙,散户们挤成一团堵在电子大屏前,手机屏幕亮得像片星海,刷着的“内幕消息”全是老侯昨夜布下的局——股吧里的匿名帖配着模糊照片,标题标着“某国企高层密访印染企业”,可那照片糊得能看见像素颗粒,分明是几年前的旧图,却被附了“内部流出”的注解,骗得人眼睛发亮。
我站在人群外的阴影里,指尖按在冰凉的栏杆上,看着 000***的股价像条挣扎的鱼,从跌停板的深潭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翻红,成交量的柱子跟着节节拔高,红得刺眼。王天明在旁边两只手搓得发红,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煤球:“老侯这招太绝了!散户全跟疯了似的往里冲,买单堆得能当墙!”
“别高兴太早。”我拽了把他的胳膊,下巴朝自助查询机扬了扬,“查主力动向,看杨玉君是不是在偷偷出货。”屏幕上的成交记录像流水般滚动,红的买单密密麻麻压着零星的绿单,等了近半小时,才窜出一笔上万手的卖单,刚冒头就被汹涌的买单吞没,连点水花也没溅起来。
正盯着屏幕,老侯踩着休市前的最后一阵喧嚣走进来。藏青色的中山装沾了点尘土,手里攥着份卷边的报纸,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慑人。“杨玉君这小子,骨子里跟他爹一个样——贪得无厌又眼高于顶。”他把报纸递过来,指腹点了点社会版的角落,那里一行小字藏在广告缝里:“东达印染旧账再起波澜,两百万资金谜团引关注”,“今天这股价微涨,本是他抽身跑路的最后机会,可他偏不。昨天又跟配资公司签了补充协议,今天股价涨不到 5%,就得追加保证金。”他顿了顿,嘴角勾出点冷意,“这报纸是我让人发的,就是要往他脖子上再勒紧一圈。”
中午休市的铃声一响,大屏上的数字停在了 4.8%——离杨玉君的保证金线,就差 0.2%。王天明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皮鞋跟敲得地面咚咚响,嘴里念叨着“差一点啊,就差一点”,急得额头冒了汗:“这要是再涨零点几个点,他不就逃出生天了?我们前功尽弃了!”
我也跟着心焦,下意识翻出怀里的笔记,老侯正捏着支旧钢笔,在“借势造势”四个字旁慢悠悠添上“见好就收,留有余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嘈杂里竟透着股稳劲,像定海神针。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炸响,来电显示是小惠。听筒里的声音裹着哭腔,像被风吹得发颤:“李哥……杨玉君的手下堵着我问,重组的消息是不是真的……还说要是骗他们,就、就对我不客气!”
心猛地揪紧,像被一只冷手攥住——杨玉君果然狗急跳墙,把主意打到了小惠头上。“你别慌,声音放自然点。”我压低嗓门,指尖攥得手机发烫,“就说消息是券商朋友漏的口风,你也不确定真假。记住,别露怯。”顿了顿,我补了句,“他有没有提资金的事?比如钱不够了?”
小惠那边沉默了几秒,哭声轻了些:“说了……他昨晚跟配资公司的人吵架,我躲在隔壁听见他吼‘再拿不到钱老子就完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就往老侯身边挤,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师傅,杨玉君的资金链快断了!只要股价回调,他立马就得爆仓!”
老侯抬了抬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嘴角噙着点笃定的笑:“别急,自有消息送上门。”他往椅背上一靠,闭起眼养神,任凭王天明在旁边像热锅上的蚂蚁转圈圈。没过十分钟,大厅的电子屏突然“叮咚”一声弹出公告——000***公司紧急澄清,称“重组传闻均为不实信息,属市场谣言,公司将保留追责权利”。
老侯这才睁开眼,指尖敲了敲桌面,自言自语道:“关键时候,还是我的门生靠谱。小王这孩子在母公司当副总,没白教他。回头得去见见,谢一声。”
“是那个在 000***国企任职的小王!”王天明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侯师傅您这是布了天罗地网啊!从假消息到真澄清,全在您算计里!高,实在是高!”
下午开盘的铃声刚落,000***的股价果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从 4.8%的涨幅慢慢往下坠,一点一点落到 2%。大厅里的喧嚣瞬间变成一片叹息,“咋跌了?”“被骗了吧!”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有人猛地拍了下查询机,骂骂咧咧地挂单抛售。就在这时,杨玉君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西装领口歪着,领带松垮地挂着,脸色青得像块冻铁,死死盯着大屏上的曲线,视线扫到我时,眼神恶狠狠的,像要喷出火来。
“他要去追加保证金了。”老侯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高压之下,他早没了理智。他的每一步,我是算透了。”
王天明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看见老薛跟楼下配资公司的人鬼鬼祟祟!是您让他去抬高保证金比例的!”他乐得手舞足蹈,活像解出压轴题的中学生,鼻尖上都冒了汗,“这一环扣一环,杨玉君想不死都难!”
没过一刻钟,就见杨玉君拽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大厅角落争执——那男人是配资公司的经理,杨玉君的唾沫星子溅得对方满脸,手指几乎戳到人家鼻子上,最后他猛地甩开对方的手,西装袖子都扯歪了,脸色铁青地往外走,背影透着股濒临崩溃的狠劲。
“这小子彻底急眼了!离疯不远了!”王天明笑得直捂肚子,差点蹲在地上。
我却笑不出来,指尖发凉得厉害。杨玉君虽说急躁,可也是在股市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油条,哪会这么轻易就被逼到绝路?他会不会藏着后手?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里隐隐发疼,让我坐立难安。
老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突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松快了些:“走,先去医院看看你妈。王舒刚发消息,说伯母想吃老家的小米粥了,我让人在巷口买了保温桶。”
走出证券大厅,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眼角余光扫到今天的财经报——头版赫然印着“神秘游资重仓 000***,股价或迎异动”,配图是个戴墨镜的男人侧影,身形佝偻,却莫名眼熟。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停住脚,凑过去细看——那男人的肩线、走路的姿态,像极了杨天乐当年的老部下张彪!杨玉君果然有后手,他在找外援,想借黑钱续命!
到了医院病房,母亲正靠在床头,王舒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见我进来,王舒放下碗,指尖微微发颤,脸色白了些:“晓光,刚才有个护士过来问,说找‘李晓光的母亲’,要病房号。我没敢说……那人穿黑衣服,板着脸,看着跟上次在小区门口打听你的是同一个。”
我立刻走到窗边往下望,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牌号末尾那串“739”刺得我眼疼——是杨玉君的车。他这是把我当成了唯一的死敌,股市里算计不够,还要在现实里动我的家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我攥紧了拳头:绝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了结这一切。
就在这时,古浪的电话突然炸响,听筒里的声音急得发颤,带着跑出来的喘息:“李哥!查到了!杨玉君联系上张彪了!就是杨天乐当年那个手下!那人手里攥着笔黑钱,想借着 000***的行情洗白!他们约了今晚见面谈!”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楼前的梧桐叶哗哗响,像是暴雨将至。老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沉得像雷雨前的闷雷:“该收网了。”他递过来一个冰凉的 U盘,外壳磨得发亮,还刻着个小小的“侯”字,“这里有杨天乐当年操纵东达印染股价的老底,还有张彪这些年洗黑钱的线索——明天一早,我们直接交给证监会。”
我接过 U盘,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爬到心口。突然就懂了:这场博弈从来不是我和杨玉君的私怨,是老侯和杨天乐那代人埋了几十年的旧账,是藏在 K线背后的正义,跟刻在骨子里的贪婪,最彻底的较量。窗外的风越来越猛,树枝被吹得来回摇晃,我望着远处翻涌的乌云,心里清明得很——明天,一定会是决定一切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