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被刑拘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城市,滨江新城的债务清算、资产拍卖一步步推进,工人的工资慢慢得到了偿还,供应商的货款也有了着落,整座城市的混乱渐渐平息。
我依旧每天清晨起床烧火、煮染料、染布,可染坊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冷清。曾经常年合作的制衣厂、布料店,要么因为古浪的资本风波受到牵连倒闭,要么转向了更便宜的化纤布料,没人再愿意要我这手工染制的粗布。我守着多年的手艺,守着这方小小的染坊,却发现自己的生计,已经没了着落。
这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把染好的布料挂在竹竿上,风一吹,靛蓝色的布料轻轻摆动,可再也没有客户上门询价,没有老主顾打电话订货。染坊的院子里,堆满了染好却卖不出去的粗布,一层层叠在木柜里,慢慢受潮,边角开始发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染料的香味混在一起,格外刺鼻。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熄灭,我没有再添柴,染缸里的染料慢慢凉了下来,靛蓝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就像我心里的希望,一点点被冰封。我坐在竹椅上,看着满院的布料,看着老旧的染缸,看着院中央的老槐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么多年,我从十几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老头,一直守着这方染坊,守着手工染布的手艺,守着实业的本分。我不碰资本,不玩套路,不赚快钱,一针一线、一染一晒,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染坊都守不住了。
院门外传来房东的敲门声,声音客气却冰冷,我拉开门,房东手里拿着租赁合同,脸上带着歉意:“李师傅,实在对不住,这染坊的房租,你已经欠了三个月了,我这边也急着用钱,只能把房子收回去了。你收拾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搬走吧。”
我看着房东,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口袋里的钱,早就因为买染料、付水电费花光了,别说房租,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知道了,三天之内,我一定搬走。”
房东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我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这方染坊,是我事业的家,是我多年的心血,是我所有的初心和念想,可现在,我连它都守不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再染布,只是默默收拾染坊里的东西。木质的染缸、宽梳、浸布杆,一件件都是我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被我小心翼翼地打包好。满院的靛蓝布料,我挑了几块最平整的带在身上,剩下的发霉我尝试低价处理,但没有愿意要,连白送都嫌霉气,只能堆在院子里,任由风吹日晒。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我扫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扫不尽心里的落寞。东达染厂的老伙计们得知我的情况,赶来帮我收拾东西,看着破败的染坊,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晓光,这染坊关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老周帮我打包染缸,声音哽咽。
我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守了这多年染坊,除了染布,什么都不会,以后的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伙计们都默默地看着我,一个说:“你不是炒股高手吗?相信能东山再起的!”我心里一阵苦笑,自己吃饭都成问题了,怎么去炒股?几个老伙计见我难过,忙着凑了点钱递给我,“晓光,我们的这么多年的情谊,这点钱少,但是我们的心意”。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我一辈子帮人、守本分,到头来却落得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地步,曾经坚守的实业初心,在现实面前,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三天后,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抱着几块靛蓝粗布,最后看了一眼我的染坊。老旧的木门,爬满藤蔓的院墙,院中央的老槐树,还有空荡荡的染缸、落满灰尘的竹竿,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样,可如今,却再也不属于我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忍不住落泪,忍不住舍不得。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突然感觉,上天对我不公,都说种善因得善果,我付出了这么多——曾经的我,守着染坊,有手艺,有生计,有初心,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可现在,染坊倒闭,手艺无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我成了这座城市里最落魄的人,我感觉自己和锒铛入狱的古浪好不了多少。我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高楼大厦的霓虹,突然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古浪被资本和野心毁了,我被坚守的初心和现实的困境困了。他从云端跌入泥沼,我从安稳走向落魄,我们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却都落得一场空。
我摸出怀里的靛蓝粗布,指尖划过紧实的布纹,这是我引以为豪的手艺,是我坚守了多年的初心,可现在,它却不能给我一口饭吃,不能给我一个安身之所。我的初心,在这一刻,蒙了尘,失了光,我开始怀疑,我一辈子坚守的实业本分,到底有没有意义。
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我身上,拉长了我的影子。我蜷缩在石阶上,怀里抱着粗布,看着眼前的繁华城市,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更不知道我坚守了一辈子的初心,还能不能重新发光。这种感觉和我当年追砍徐涛,逃亡到B城时的感觉何其相似!难道我又回到了原点?
染坊的残灯灭了,我的人生,也陷入了一片黑暗。曾经的安稳岁月一去不返,曾经的实业初心蒙尘落魄,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回家的路,看不到前方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