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身份迷雾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陈默从面包车上下来,关车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在这条还没完全苏醒的老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远处扫地的声音,唰,唰,很有节奏。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烟雾从鼻孔喷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变成两股白气。
昨天夜里,他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看着“阿芝家常菜”的卷帘门拉下,看着灯一盏盏熄灭,看着小阿芝的男人在后门抽了三根烟,然后也进去了。一切都很平静,就像这条街上任何一家小店一样。
但陈默知道,不平静。
他掐灭烟,走到街对面,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饭馆的正门和侧面的小巷。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咖啡。苦,但能提神。
背包里除了保温杯,还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老旧的数码相机,还有一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这部手机是专门用来做记录的,里面存满了照片、录音和笔记。
他打开相机,翻看昨天拍的照片。大多是远距离偷拍,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张:李享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正要推门进去。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第二张:那个自称韩秀的女人从红色轿车上下来,站在街角抽烟。她穿得很时髦,和这条破旧的老街格格不入。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
第三张:那对年轻情侣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女孩拿着手机对着饭馆方向。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第四张:小阿芝的老公在后门抽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五分。
陈默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围绕着这个小小的饭馆,各怀鬼胎。
他合上相机,打开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些是文字,有些是简笔画,还有些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李享: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四十二岁,离异(?)。表面温和有礼,实则警惕性高。对饭馆装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已投入八万(后被追回)。动机可疑。
韩秀:自称李享前女友,开红色宝马,穿戴昂贵。警告小阿芝远离李享,称李是职业骗子。但自身身份可疑,如何得知李享行踪?
年轻情侣:自称社会学学生,连续多日观察饭馆。过于专业,不像普通学生。可能在调查什么。
小阿芝老公:饭馆男主人,沉默寡言,观察力强。与李享对话时表现出异常警惕。与小阿芝关系微妙,不像真夫妻。
小阿芝:饭馆女主人,二十九岁,自称离异。对李享的投资既期待又警惕。演技不错,但偶尔露怯。”
陈默盯着最后一行字:“演技不错,但偶尔露怯。”
他见过太多会演戏的人。三年来,他一直在找那对假夫妻,见过无数骗子,一眼就能看出谁在演,谁在装。这个小阿芝,演技算好的,但还不够好。她看李享的眼神,有时候太警惕,有时候又太热切,不稳定。真正的骗子,眼神是稳的。
小阿芝老公更稳。但稳得过头了,反而可疑。
陈默合上笔记本,又点了一支烟。天渐渐亮了,街道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摆出来了,蒸包子的白气在晨雾里升腾。
他看着饭馆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年了,他找了他们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接到舅舅的电话时,正在外地出差。电话里舅舅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腔:“小默,你赶紧回来,你舅妈……你舅妈出事了!”
他连夜赶回,到医院时,舅妈已经躺在太平间了。舅舅蹲在走廊里,抱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陈默扶起舅舅,问怎么回事。舅舅只是摇头,不说话。后来他才从邻居那里听说,那几天一直有陌生人来家里闹,说是要债。舅舅的小饭馆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债主天天上门。
但舅舅坚持说,那笔钱不是他借的。饭馆早就抵押出去了,抵押给一个叫刘建国的远房亲戚。刘建国儿子住院需要钱,舅舅好心帮忙,让他用饭馆抵押借了点钱应急。说好一个月还,结果刘建国消失了,债主找上了舅舅。
“那饭馆呢?”陈默问。
“刘建国抵押给我的,我就接着经营,等他回来赎。”舅舅说,“谁知道他再也没回来。”
舅妈去世后第七天,舅舅在家里上吊了。留下遗书,只有一句话:“我对不起你舅妈。”
陈默处理完丧事,开始查。他查到刘建国确实有个儿子,三年前得了白血病,需要大笔医药费。刘建国借了高利贷,把饭馆抵押给舅舅,然后就带着儿子去外地治病了。从此杳无音信。
但他查到一件事:在舅舅舅妈去世前一个月,饭馆突然转让了。接手的人,是一对自称是舅舅远房亲戚的夫妻——他们说舅舅要回老家养病,把饭馆低价转给他们了。
可舅舅从来没提过有这门亲戚。
陈默去找那对夫妻时,饭馆已经换了招牌,“老陈家常菜”变成了“阿芝家常菜”。开门的是个女人,二十多岁,自称小阿芝。她说舅舅把饭馆转让给他们后就回老家了,具体去哪她也不知道。
陈默觉得不对劲。舅舅刚经历丧妻之痛,怎么会突然转让饭馆回老家?而且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开始调查这对夫妻。查不到他们的过去,像凭空冒出来的。身份证是假的,履历是假的,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然后他查到更可疑的事:在接手饭馆前,这对夫妻有过多次诈骗前科。虽然用的名字不一样,但手法相似——冒充身份,骗取小额钱财,然后消失。
陈默确定,这对夫妻有问题。他们可能不是杀害舅舅舅妈的凶手,但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们就是冲着饭馆来的。也许,他们和刘建国的失踪有关。
他辞了工作,开始全职调查。三年,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搬到了这座城市,在饭馆附近租了房子,每天监视。
三年,他看着这对夫妻经营饭馆,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生活,看着他们演技越来越精湛,看着他们把谎话说得像真的一样。
三年,他差点就信了他们是真夫妻,是老实本分的小生意人。
直到李享出现。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又一个猎物。这对夫妻又在行骗了,这次的目标是个看起来体面的工程师。
但观察了几天,他发现不对劲。李享太主动了,太急切了。不像一般的受害者。而且,李享身边出现了其他人——韩秀,那对年轻情侣,还有昨天那个黑衣男人。
这个小小的饭馆,突然变成了漩涡中心。
陈默掐灭第二支烟,站起身。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多了起来。他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
饭馆的卷帘门还没拉开。平时都是六点半开门,今天晚了。
他心里一动,走到街对面,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
六点三十五,卷帘门还是没开。
六点四十,后门开了。小阿芝老公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扔进巷口的垃圾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没睡好。
陈默举起相机,拍了几张。镜头里,小阿芝老公的脸很疲惫,眼袋很深。他站在垃圾桶边,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又突然掐灭,转身回去了。
六点五十,卷帘门终于拉起来了。小阿芝出现在门口,开始打扫门口的地面。她看起来也很疲惫,动作机械。
陈默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夫妻吵架了?因为李享?还是因为别的?
他继续观察。七点,饭馆开始营业,但今天客人很少。整个上午,只来了三四桌。
十一点,李享出现了。他没进饭馆,而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饭馆的方向。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离开了。
陈默跟了上去。
李享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茶馆。茶馆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李享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
陈默在楼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绿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梯口,但看不见包间里面的情况。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梯上下来一个人——不是李享,而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魁梧。他下楼后直接出了茶馆,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陈默记下车牌号,继续等。
又过了十分钟,李享下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下楼后站在茶馆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默没再跟。他回到饭馆附近,继续观察。
下午一点,饭馆里来了一桌奇怪的客人——三个男人,都穿着普通的工装,但气质不像工人。他们点了几个菜,吃得很慢,期间一直在低声交谈。
陈默用长焦镜头拍下了他们的脸。
下午两点,那三个男人离开饭馆。陈默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去。
三人走出老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陈默跟到巷口,看见他们进了一栋楼的一楼。
他在巷口等了半小时,那三人没出来。
下午三点,陈默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厨房。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纸,都是这三年来收集的资料。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三个男人的信息。通过照片比对,很快有了结果——三个人都有前科,都是因为暴力讨债被拘留过。
高利贷公司的打手。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和高利贷有关。
三年前,舅舅舅妈被高利贷逼死。三年后,高利贷的人又出现在了饭馆。
是巧合吗?
不可能。
他继续查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结果显示,车主是一个叫张彪的人,四十五岁,名下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又是高利贷。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信息交织在一起:李享、韩秀、那对情侣、高利贷打手、张彪……还有小阿芝和她老公。
所有人,都围绕着这个饭馆。
这个饭馆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晚上七点,陈默又回到饭馆附近。饭馆里灯火通明,客人不少。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小阿芝在忙碌,她老公在后厨炒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默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卷帘门拉下,灯一盏盏熄灭。
陈默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饭馆完全陷入黑暗。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那个专门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疲惫。
“是我,陈默。”
“陈哥。”女人的声音稍微精神了些,“有进展吗?”
“有一点。”陈默说,“高利贷的人出现了,就在饭馆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是那些人吗?”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陈默说,“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
“你说。”
“李享,四十二岁,建筑设计院高级工程师。韩秀,三十岁左右,开红色宝马。还有一对年轻情侣,自称社会学学生,男的瘦高,女的娇小。”
“好,我记下了。”女人说,“还有呢?”
“还有张彪,四十五岁,开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查查他最近的活动。”
“张彪……”女人重复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三年前,是不是……”
“对。”陈默说,“就是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陈哥,”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小心点。那些人……很危险。”
“我知道。”陈默说,“你也是。查到什么就告诉我,别冒险。”
“嗯。”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个城市很大,有几百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
而他,只想弄清楚一个故事的真相。
舅舅舅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被高利贷逼死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那对假夫妻,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李享、韩秀、张彪……他们又是为什么卷进来的?
陈默点燃今晚的最后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舅舅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肩膀颤抖。舅妈躺在太平间,脸色苍白。
那时候他发誓,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三年了,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也越来越危险。
但他不能停。停了,舅舅舅妈就真的白死了。
烟抽完了。陈默掐灭烟头,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等待下一个天亮。
等待下一个线索,等待下一个转机。
他知道,快了。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追查,快要到终点了。
而终点,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黑暗。
同一时间,“阿芝家常菜”后厨。
小阿芝和老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案板。案板上放着今晚的账本,还有那个装着一万块的信封。
“今天流水,一千一百二。”小阿芝说,声音很平静,“比昨天少。”
老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享今天没进来,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小阿芝继续说,“他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
“不知道。”老公终于开口,“但今天饭馆里那三个男人,不对劲。”
小阿芝心里一紧:“你也注意到了?”
“嗯。”老公点头,“他们不像来吃饭的。一直在观察,一直在低声说话。”
“你觉得是什么人?”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债主。”
“债主?”小阿芝一愣,“谁的债主?”
老公没回答。他转身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阿芝看着他:“老公,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老公放下酒瓶,抹了抹嘴:“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吗?”
两人对视,眼神都很复杂。
这三年,他们一直是这样。互相依靠,又互相提防。分享秘密,又隐藏秘密。像两条困在浅滩的鱼,靠彼此吐出的水泡维持呼吸,但随时可能因为抢氧气而撕咬。
“李享下周一带施工队来。”小阿芝转移话题,“我们怎么办?”
“演下去。”老公说,“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他真要投资呢?”
“那就收钱。”老公说,“但要有准备,随时可以撤。”
小阿芝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李享太急了,太主动了。还有那个韩秀,还有今天那三个男人……太多人了,都冲着这个饭馆来。”
“因为这个饭馆本来就不干净。”老公突然说。
小阿芝看着他:“什么意思?”
老公又喝了一口酒:“三年前我们接手的时候,老陈夫妇为什么急着转让?真的是因为高利贷吗?还是因为别的?”
“你查到什么了?”小阿芝问。
老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查了老陈夫妇的过去。他们以前不是开饭馆的,是开当铺的。二十年前,因为收赃被查,关了店,赔了钱,才改行开饭馆。”
小阿芝心里一动:“当铺……收赃……”
“对。”老公说,“他们可能收过不该收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还在这里。”
“在这里?饭馆里?”
“可能。”老公说,“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么多人盯着这个饭馆。”
小阿芝沉默了。她想起储藏室那个木盒子,想起那封刘建国的信,想起老陈夫妇的合影。
这个饭馆,确实藏着秘密。
“老钱,”她看着老公,“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饭馆?”
老公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酒瓶,看着小阿芝,眼神很深:“因为这里安全。老陈夫妇急着脱手,不会细查我们的背景。这个位置偏僻,不容易被找到。”
“真的只是这样?”
老公没回答。他转过身,开始刷锅。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
小阿芝知道,他又在逃避。
她没再追问,而是拿起账本,开始算账。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的心思不在账上。
她在想老公的话。这个饭馆藏着东西,可能是老陈夫妇当年收的赃物。那些东西,可能很值钱。
所以李享才这么感兴趣?所以韩秀才来警告?所以高利贷的人才出现?
所有人,都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那她和老公呢?他们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无意中卷入的局外人?还是……也被盯上的目标?
正想着,她的手机震动了。是李享发来的微信:“王小姐,施工队已经联系好了,周一下午两点准时到。另外,林工的结构报告出来了,整体可行,只有几处需要加固。”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报告的一部分,看起来很专业。
小阿芝回复:“好的,谢谢李哥。”
放下手机,她对老公说:“李享发消息了,施工队周一下午两点到。”
老公“嗯”了一声,继续刷锅。
“老公,”小阿芝突然问,“如果……如果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老公停下动作,转身看着她:“走去哪?”
“随便哪。离开这座城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老公笑了,笑容很苦:“我们还能去哪?我们的身份是假的,经不起查。走到哪,都是黑户。”
“那就用真身份。”
“真身份?”老公的笑容更苦了,“刘红霞,赵广志,这两个名字,你敢用吗?”
小阿芝沉默了。她不敢。刘红霞这个名字,背着她不想回忆的过去。
“所以,”老公说,“我们没得选。只能在这里,把这场戏演完。”
他说完,继续刷锅。背影佝偻着,像个真正的老人。
小阿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和她绑在一起三年。他们不是夫妻,不是情人,甚至不是朋友。他们只是两个走投无路的人,被迫合作,互相利用,又互相依赖。
这种关系很脆弱,随时可能破裂。但现在,他们还得靠彼此支撑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后厨门口:“我去睡了。”
“嗯。”老公没回头。
小阿芝走出后厨,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李享温和的笑容,韩秀警告的眼神,那三个男人警惕的观察,还有老公疲惫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在隐藏。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叠刀,握在手里。刀身冰凉,让她清醒。
然后她又从床垫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这部手机是她三年前买的,只用过一次。
她开机,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她输入一串数字,解锁。
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她点开联系人,编辑了一条短信:“计划有变,情况复杂。李享出现,高利贷也出现。饭馆可能有东西。我需要指令。”
她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很久,最后还是删除了。
不能发。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她关掉手机,重新藏回床垫底下。然后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外面传来老公洗漱的声音,然后是关灯的声音,最后是躺下的声音。
一切归于寂静。
小阿芝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日。后天是周一。
周一,李享会带施工队来。
周一,一切都会更明朗,或者,更混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无论真假,无论对错。
演到她演不动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