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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阿妩之死

晓色青山时见月 河鲫 3603 2024-11-13 12:26

  这是笛裳虞不眠不休加固阵法的第七日。

  阵中的凤凰幼兽今日终于安静了下来,眼中灼灼的火退了下去,只偶尔仰天长啼一声,嗓音也似乎有些嘶哑。

  整整七日,烈火焚心,笛裳虞坐在玄云洞中一边承受着凤凰攻击的剧痛,一边重新加固阵法。九天寻魂阵第三层未能成功开启,若没有强大的生灵祭阵,太子便会遭受反噬而亡。为对抗第三层未能开启的反噬,太子只能闭关以法术抵抗反噬之痛,而她却要一边承受着凤凰之火的焚心之苦,一边用全部的修为去重建阵法。

  直到笼中的幼鸟终于沉睡过去,她依旧茫然地保持着对峙的架势。仿佛一直在烈火中,眼中只有笼中那双同她对峙的火红的眼,四周全是不灭的大火,这样的火却不曾将她烧死,痛苦却是一分不少。一开始,她满心的愤恨和不甘,她用尽力里囚禁的妖灵,被梁卿杉不动声色的破的七零八落,又被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尽数放了出去,若不是他们,此刻第三层阵法已成,太子便能拥有天下无可匹敌的神力,她也再无需这样缩头缩脑地当一个傀儡。后来几天,她被烈火烧的神智开始模糊,一会想起来自己年幼时被欺负,一群半大的孩子,拍着手叫她有娘生,没爹养,叫她假小子。一会想起来母亲时常抚着她的脸流泪的样子。每到力气有所不济,她就想起太子此刻在天宫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她必须熬过去,他才能平安。

  后来,她失去了痛觉,也失去了意识,她忘记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忘记了为了谁,眼睛盯着前方,前方只有那只火红的鸟,要么赢,要么死。

  直到一双冰凉的胳膊环住了她。

  她有些吃惊,偏头看见太子那熟悉的面孔,她惊慌的起身,“殿下小心,不要靠近!”一边说,一边将太子向外面推。

  这十日的夙兴夜寐早已耗干了她的修为和力气,只有一具滚烫的身体,她不知道此刻的她看起来有多么狼狈和不堪,如同那只笼中的凤凰,枯瘦的脸上只余一双炯炯的眼睛。

  那双冰凉的手臂却没有推动,太子低下头微微带着笑意看着她,“疼吗?”

  她愣了愣,看了一眼焚凤阵中安静下来的幼鸟,和渐渐熄灭的火光,才回头向太子说道“已将厉殷炼化,向殿下复命。”

  “我知道了,所以来看你,辛苦你了。”他将她压在怀里,一下一下扶着她的后背,“真烫啊。”

  她挣扎着离开了那个微凉舒服的怀抱,跪在地上

  “裳虞一时疏忽至阵法有失,如今暂以厉殷残留的神力抵上,第三层虽可拖延一月,但这些时日殿下也定然承受了反噬之痛,裳虞有罪,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我怎么忍心罚你。”他依旧笑得那般温和,像他一惯的模样。

  他抱着她走出了玄云洞,向山顶她的寝宫走去,一路上守卫都见过太子殿下时常出入千机山,却是从未见过他将他们的妖王这样亲昵地抱在怀里。

  将她放在她的床上,手指整理了她额前散乱的头发,他温柔地说“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

  此时此刻,身在鬼界的朗新月,也正正经历着一场脱胎换骨。

  四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与虚无,朗新月站在原地谨慎地挪动着脚步,这个空洞没有边际的空间里,半空中漂浮着闪着或强或弱光晕的光球,高高低低,或快或慢的穿行着,新月吃惊得望着这些发光的团子,伸出手刚想去碰一下。

  “别动。”鬼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新月的手停滞在半空,似是凝视着远方:“那是什么?”

  鬼君的声音,似乎变得欢快起来,“千万年来,众生从我这里拿走他们心心念念的,留下了这些,你看这一个一个的梦境,有的欢喜,有的疯狂,他们权衡比较,最终舍弃了这些。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光在这里亮起,你猜,会是什么颜色呢?”言毕,他轻轻地笑起来,“我答应过你,等你做完了想做的事,我再去拿回属于我的,你放心就是了。”

  属于她和他的回忆,会是什么颜色?他们相识不过一年,纵使在新月作为一个年轻的仙的生命中,也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可这样短短一瞬的时间,却如同划破夜空的长庚星一般,让这整夜的黑暗乏味都变得有意义。天将欲晓,长夜在心,可黎明将至时那一刹那的光明她却不能再拥有,未来又会将她与他带到哪里?

  “你过来。”鬼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新月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小心地向前走着,忽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亮光,其中氤氲飘渺的光与气中包裹着一个花叶皆是洁白的花。

  鬼君的声音再次响起“通往轮回的路上,生长着千年开花一次的枉生花,因终年不见阳光,花叶通身银白。生长在轮回之路上,一路走过去往生的或凡人或妖灵,不断将前世的气息卸下,滋养着路边的枉生花,枉生花是至阴至灵之花,可以吸食至纯血的气息。”

  新月虔诚地望着那圣洁的花,“求鬼君助我。”

  “花灵入肌理,过经脉,会很疼。”

  “我不怕。”

  鬼君再不说话,枉生花自他手中渐渐升高,光晕变成细碎的星光,开始围绕着朗新月缓慢的旋转,新月双脚腾空,如一只蚕被星光密密的包围起来,忽然,细碎的星光一瞬间如利剑般尽数没入了新月的身体内。

  她蹙了下眉头,强忍着周身传来的刺痛,如虫豸肆咬般的难忍,一寸一寸,咬遍她的每一处经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她咬着牙调息着气息。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全身的衣服已经湿透,直到她再也感觉不到痛苦,由光自体内开始慢慢溢出,一点一点,如飞虫向着灯火一般向枉生花扑了过去。越来越多的星光自体内飞出,在这样绮丽又震撼的景象下,新月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松了一口气,晕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不见了鬼君的身影,她强撑起身子,又软软地倒下,四肢酸软俱都使不上力气。她躺在地上,顺着光看见了身侧的枉生花。花体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的飘渺和脆弱,此刻变成了如同半透明的白玉一般。她小心的将花捧在胸前,又翻出了一个月白织锦的袋子,仔细放了进去。做完这些,遍踏实的躺平,慢慢攒着力气。一个一个的光团依次在她眼前闪过,她此刻心情大好,一时忘了身体的疼痛,细细读着一个个光团散发的或欢快或痛苦的情绪。忽然一个黑色的光团向她徐徐而来,隐隐泄露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指。

  神识如同瞬间被吸了进去,新月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亦不知道自己置身在哪里,只是身体的痛感依旧延续着。这种痛越来越明显,渐渐汇集于胸口的位置,她一低头发现胸前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伸手一摸,再抬起手发现那却是满手的鲜血。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大红的衣服,鲜红的血染了鲜红的衣服,她才惊觉不是衣服湿了。她动了动,发现此刻却是在一个温暖的怀中,她抬着头顺着坚实的胸膛望上去,看见了一张悲痛万分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一阵朦胧之中,她仿佛看见漫天紫色的光,刀剑声与哭喊声,无数个悲痛的声音回荡着,她头疼极了。忽然,画面一转,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师兄,就在这里,你放下我吧。”她听见声音从自己的喉咙发出来,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想去触摸那张脸。

  将她环着的手臂紧了紧,他底下头,脸贴上她的脸,噙着的泪水流到了她苍白的脸颊上。他终于停下了蹒跚的脚步,坐在了地上,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下巴不停地摩挲着她如墨的发丝。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雪静静地,无声地从灰色的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又被海浪一口吞下。她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胸腔中隐忍的抽泣声,逐渐变成再也抑制不住地悲痛的哭声。

  “阿妩,我错了,都是我不好,阿妩,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你杀了我,求求你,不要就这样离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上方传来,她艰难地抬起手,在他有些沧桑的面颊上摩挲着,手上的血染上了他的眼角,她忽觉得有些滑稽,便笑了起来。

  “师兄,不怪你。”她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同他贴的更近些,“师兄,再为我吹一遍《思卿》吧。”

  幽怨的箫声响起,她贴着他的胸膛轻轻哼唱起来。

  “月华皎皎兮,长夜思卿

  花下吹箫兮,芳影何踪

  夜风露重兮,为谁泣泪

  杯酒不消兮,惆怅难饮

  似此星辰兮,已非昨夜

  前路未知兮,辗转难眠

  盼卿长安兮,鸿雁常传

  长叹造化兮,此身何依”

  她安静的闭上了眼,“师兄,阿妩也喜欢你呀。”最后一声似是呢喃,又似呓语,尽数淹没在汹涌的海浪声中。汩汩的血顺着大红的衣角汇集到了脚下,一滴一滴,顺着一株飘摇的兰花的叶子,流到了墨色的泥土里。青年手中的箫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温软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冷了,太虚境亘古不变的大雪、寒风与海浪,一遍一遍吞噬着着这雕塑般的相互依靠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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