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苏时终究是经受不住她的闹腾,最终选择了最直接、最方便的方式,将她敲晕了。
朗新月醒来时,只觉得头有些疼,她从铺了锦缎被褥的床榻间悠悠转醒,愣了片刻,才伸手撩开层层的床帏。透过窗子望出去,外面是一片极空阔,视野极好的地方。推门出去,满面的和风扑来,让不知睡了多久的新月顿时清醒起来。一清醒,她迅速开始回忆起晕倒之前的事情。她同苏时在茶楼里一照面,就被苏时强行带走了,之后还打晕了她,这是哪里,苏时又要做什么呢?
她环顾了四周,走走看看,终于摸清楚了,她依旧还在人界,此处是一个风光卓然的山,山前有密林和流水,山后还有灼灼桃花,此刻正开的正盛。然此处并无人居住,她飞身想离开这里,却发现整座山都被仙障厚厚地罩了起来怪到此地仲夏之际还有桃花,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山顶至山脚下,及山顶向上三丈高,其余的地方当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山上有屋,屋内有吃食,屋外有无限春光,很好,只是不知,将她关在此地的苏大神仙是个什么意思。
如此枯等了十日有余,直到竹屋内备下的吃食都差不多见了底,朗新月终于等来了那个囚禁她的罪魁祸首。
彼时,她正一边将洗净的桃花,一瓣一瓣贴在一盘胖胖的揉好的米团子上,一边心里盘算着,若一直没有人来理她,待吃完了这些,是不是该准备着在山中种上点什么,虽说即便不吃什么以她的仙身也不至于饿死,但找点事情做总好过这样坐牢子一样的煎熬和枯燥。
“你过得倒滋润”苏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衣纤瘦的背影,一边手忙脚乱的忙碌,一边似是想到了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
独自居住了这么久,猛然听到有声音,新月以为自己幻听了,愣了一下,再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时。
他长身玉立,挡住了照进屋内的光线,投下了更加细长的影子,因是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新月手下一顿,血气慢慢上涌至头顶,被困前几日被压下的怒火,此刻噌噌噌的蹿了上来。
“丫的,你还敢来!”说着操起手边的一把菜刀,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口处,气势逼人向那翩翩公子行去。
翩翩公子皱着门头,似乎对朗新月的行为颇有些意外,又似乎充满了好奇,不躲不逃,抱起手臂继续看着那挥舞着菜刀的小小身躯怒气冲冲的赶来。
“你把姑奶奶关在这里做什么!”朗新月气势凌人的质问。
“有进步,至少能分得清自己是男是女了。”苏时点了点头。
朗新月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当时自称为“老子”一事,心下更气,继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少废话,小白脸,你要杀便杀,要打便打,日日当个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我看你在这里住的还不错,便安心再多住些日子吧,现在还不能走”苏时说道。
“为什么!你不是要来凡界寻人吗?难道要寻得是我吗?可我压根不认识你阿,若小女子从前鲁莽得罪过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大爷,大仙,求求您了,我好不容易得到师父准许可以自己行走了,又被关在了这座山中,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苏时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张牙舞爪,一会嬉皮笑脸的少女,实在不明白,这张分明与其他少女并无二致的精致娇俏的面容下,何以是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性子,她真的不是什么法力高超的妖兽伪装成这样一副少女的样子吗?
他有些无奈,依旧解释道“关你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为了保护你,这也是得了你师父首肯的,现在外面有危险,你安心在这里,再过些时日你就自由了。”
新月忙追问“还要住多久?”
“快则一年,慢则...”
“还要一年多?我不干!我师父明明说让我务必要远离你的,你肯定是在骗我,我要见我师父!”
“我没有骗你,确实是你师父让我把你关在这里的,他说你幼时在此地住过,极爱这后山的桃花,即便关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寂寞。”
新月恍然,怪不得觉得此地有莫名的亲切感,她小的时候跟随师父在这里生活过吗?这些年搬过太多家,确然忘记了也是有可能。
苏时继续说道“这是你师父托我交给你的。”他说着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了新月。
信中确是朗恒之的字迹,上面写道,新月走后,他终于开始要办他的大事了,然担心仇家寻他不见,便以新月为要挟,为安全起见,还是将她藏起来比较好,待事成之后,一定将她放出来,将她关起来这期间,委托苏时公子暂为照顾,让她务必听话,闲来练练剑,习习术,就当闭关了。
新月哑然,既是师父的吩咐,她自然不好再怪罪苏时,“你也不会告诉我,我师父,或者说你和我师父是要做什么事,对吗?”
“是”
“那你在衍州城时,说要找的人,其实是我师父,对吗?”
苏时停顿了一下,良久,答道“是”。
此后,苏时便约莫十日左右来看她一次,有时带些机巧的玩意儿,有时是一些可以打发时间的话本子,他间或教她一些剑术和习术心法,每每新月揣度几日,再实践练习几日,刚好等到下一次他来,她就演示给他看。他虽话不多,可新月见他看见自己练剑练得好,抑或是做出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他的神情总是轻松和欢愉的。
那日新月在后山的桃林中练剑,她在枝头跳跃翻飞,剑锋扬起漫天的花瓣将她团团围住,她迅速的旋转,剑光翻飞间以眼不可及的速度快速游走在丛丛花朵之上,待她利刃冲破了重重花雨的包围,婷婷站在他眼前时,她分明看见了他眼中明确的笑意。
“此地草木茂盛,各色鲜花常开不败,皆是你幻化出来的吗?”她踩着满地的落英而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嗯”,他压下嘴角,用平和的声线答了一声。
她脸上顷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那你再变一些出来呀,这些花已经全都落了,苏大神,求你了。”
她着意地讨好,便笑的愈发谄媚,他转了个话头,说道“你的剑法进步很快,连疾风阵也说破就破。如今只是内力还有些虚浮,之后的日子,多练练心法吧。”说完之后,挥挥袖子便走了。
这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新月心里嘀咕,她还指着用这桃花再做些酥饼呢,前几日酿的桃花酒也快没有了,真的不该一时意气将这满山的桃花都破坏了。
新月懊恼着,提着剑走着,忽觉得下腹间一阵闷闷的疼痛。她平日里比较能忍,往日打架时,一些小伤小痛,为着怕师父发现,连药都不敢敷,只暗暗忍者,继续在师父面前若无其事着。今日这痛,她觉得也能忍,且近日并没有受什么伤,因此深吸一口气,想忽略过去。
可走着走着,却越发不是那么回事了。
晚上,当苏时发现她时,她正躺在床上,清透的鲛绡纱和厚重暗青色的帷幔层层叠叠都放了下来。
“你怎么了?”苏时站在外面,小心的问道。
里面久没有回音,过了一会,传来小声的啜泣,少女的声音充满着凄惶和无助,
“我,我怕是不行了”
苏时却没有继续追问,一手撩开了层层的帐幔,见少女蜷缩成虾子的形状,额头上已渗出了汗。他上前搭上她的手腕,中指轻触在她的脉门,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你有什么不适?”他试探的问道。
少女闻声,慢慢从锦被中抬起一张苍白的小脸,因出了汗,细碎的额发沾在脸颊和额头上,苏时动了动手指,又放了下来。
“我快要死了”新月哑着嗓音,带着微微的哭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在床上挪动了几下,露出身下压着的一块地方。只见方寸之间,原本纯白的被褥,被染成了红色,新月渐渐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怎么了,我方才细细回忆了一下,这几日也没有吃什么可以致毒之物,或许是不是我练的心法不得法,现在只觉得腹痛难忍,竟还流了这么多血,我是不是练功练的走火入魔了,如果我要死了,能不能麻烦你,麻烦苏公子,将我送回我师父身边,好歹也让我见他一面。”
苏时眼角抽搐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朗新月成长的过程中,是没有母亲这个角色的,想来这些事情是没有人教她的。可眼下,他也着实开不了口,只能俯下身子,安慰她道“我知道你这种病,并无碍,你且放宽心。”
新月仿佛看见了救星,眼中霎时充满了光彩,“那我怎么病的,如何能好?”
“你先躺着别动,我去去就来。”苏时说完就阔步向外走去,期间还回头看了一眼,又折回来替新月把被子盖上。
朗新月捂着肚子,愣愣看着关上的门,觉得脑子不是很清楚,一时觉得方才苏时是不是脸红了,一时又觉得是自己病的糊涂了,他怎么会脸红,等闲连表情都没有的人,即便将她关在这里半年多也从不觉得惭愧的人,怎么会脸红。想着想着,越发糊涂,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