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还真是尽职尽责呢。”他这话的语气听着就不是夸赞。

　　薛九繁明白，他并不喜欢这样。他这个人，骨子里就有点反叛。

　　他一个堕仙之子当上了神唯一的徒弟，若说整个仙界全都接受，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没闹出什么事情来，全都是靠她，还有天君丹隐。

　　仙界地位最高，力量最强的两个人为他做担保，仙界诸仙自然愿意客客气气待他。

　　穆妄并不迟钝，他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差异。

　　在所有堕仙尽是威胁，被放逐暗海渊的时候，他一个堕仙之子却能够成为神的徒弟，在天宫随意游走。

　　他作为异类，会下意识保持警惕。六十余年，展现自己真实情绪的时候屈指可数。他可以装乖，也可以稍微越界，他就是不会轻易去付出自己的信任。

　　哪怕，是这个一直对他很好的师尊。

　　方才说她冠冕堂皇，指责她说谎，算是难得地表露了真实情绪。

　　“你可能觉得我在试图削去你的棱角，把你教化成我想要的样子，所以你不高兴了。”

　　“难道不是吗？什么以真心换真心？断情绝爱的神，也有真心吗？”

　　他这话可谓无礼至极，他一般不会这么尖锐又直接地表露内心的想法，可这些话他真的憋了很久。

　　既然她摆出一副宽容的，长谈的架势，那他再无礼一点又何妨？

　　他是注定与黑暗为伴的堕仙之子，自然烂泥扶不上墙。她是高洁的神明，为了维持神的形象，她一定不会怪他的，对吧？

　　薛九繁一时陷入沉默，她想到了丹隐。

　　其实从凡间历劫归来的较长一段时间里，他并未立即接过天君的位置。

　　当时，他或许是还没从征战四野的状态走出来。又或许是，不知该怎么面对神明身份的她。

　　总之他以破空成神失败为借口，安静地休养了一阵。在此期间，他下意识地避免和她见面，却总往银河边跑。

　　以前他当聆愿仙君之时，和还是青神公主的她交往过一年。那一年，他们做得最多的便是一齐坐在银河边，或是说话谈天，或是静静地坐着。

　　有时丹隐要整理聆愿树的愿望，她就安静地看着他，看得他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那个时候的他，小心翼翼，又羞涩又纯情。

　　历劫过后，他学会了戴上冰冷的面具，把真实的情绪全部藏在心里。因为他不能再爱下去，因为神不会爱上某一个人，她永远不可能有同等的回应。

　　如此也好，放下吧，放下就不会伤心，不会煎熬。时间能够淡化一切，而他是仙，有的是时间。

　　可是，可是……

　　那一日，他照常坐在银河边。也许在思考着什么，也许仅仅只是发呆。然后，她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丹隐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离开，却被她喊住了，“丹隐，自你历劫归来，我们还没有好好谈过。”

　　此话一出，丹隐内心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碎裂开来。内心有点空，又有点痛。

　　他本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也并不喜欢逃避。可唯独有关于她，他实在没有办法。

　　他们是该谈谈，本应说清楚的。

　　他僵着身子坐回去，眼睛盯着眼前的一颗星子，倔强地不肯偏头去看她。

　　薛九繁在他身旁坐下，一如他们在一起时那样。可坐下之后，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丹隐先忍不住。他偏头，目光先是落在二人交叠的衣摆上。

　　以前他总喜欢这样，像个小姑娘，因一点点小事就能开心。那时对她的喜欢，夹杂着几分敬慕，非常纯粹。

　　现在，他对她同样有敬慕，但还有恨。可这些都无法掩盖他爱她，甚至比以往都深的事实。

　　单纯白色的仙袍，变得黑沉沉。衣袂交叠，并不和谐。黑与白的碰撞，就像墨汁染上云层，突兀碍眼。

　　“神尊说要谈谈，怎么不说话？”他道。

　　她说，“我在等你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身体太痛需要止疼药，心也是一样，我尊重你的决定。”

　　二人说话像是在打哑谜，丹隐眸色微深，“那你的想法呢？”

　　她摇摇头，“我没有任何想法，我想帮你。”

　　“帮我？呵！”丹隐眼中燃起愤怒的小火苗，并且越燃越旺，“神尊这是在可怜我？你说没有任何想法，却说要帮我，你不觉得很矛盾，很可笑吗？”

　　那时的她也沉默了，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断情绝爱的神，要怎么去体会他人因情而产生的痛苦？

　　她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用自己认为对他好的方式来缓解他的痛苦。

　　神眼中流露出爱怜的目光，那是一种宽和的温柔，舍不得他们痛苦。她怜爱万物苍生，可他要的不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他想要独属一份的男女之爱。

　　她说她可以帮他，怎么帮？

　　献身于他吗？

　　他是不是还要赞她一句，啊，真是伟大的神。

　　他们之间的问题是无解的，他的痛苦永远也无法消除。除非，他能不再爱她。

　　做得到吗？

　　历劫归来的这段时间，丹隐一直在问自己，做得到吗？

　　把已经长在心上的神剔除，从此无爱亦无恨，他做得到吗？

　　他的逃避，他的痛苦，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做不到。

　　“你就不能放下你为神的大爱，就不能放下你的温柔！对我狠心一点，不要再管我了，让我于爱执之中自生自灭。”

　　“是我活该，是我放不下，这和你没关系！爱一个人一定能得到回应的话，这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了。”

　　“我的痛苦与你无关，你无需对我负责。”他低垂着头，声音颤抖，“你离开吧，狠心一点，把我从你需要守护的众生中摘除。我求求你，姐姐。”

　　“你嘴里说着要一刀两断，可是你的心在哭，你的眼睛也在哭。你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在挽留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别说了，你走吧！”

　　她看了他良久，而后站起身，走了一步，又一步。

　　突地，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拉力。回头，只看到他的发顶，再往下，他用两根手指扯住了她裙摆的一角。

　　他没有说话，这一瞬，好似时间就此止住，千千万万年一晃而过。

　　一声叹息如轻烟般于空中消散，她俯下身，捧起他泪痕遍布的脸，吻了上去。

　　“我不懂爱，但我只对你一人如此。你可以不用那么较真，就把它当做神独特的爱人方式，不好吗？”

　　他终是抬起手，拥住了柔软的她。化被动为主动，用力地感受她的存在。她永远不会属于他，但此时此刻也就够了。

　　饮鸩止渴，半生半死。

　　而后，他继任天君之位，成为仙界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