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是一家人吃团圆饭的时候,将军府也不例外。
如今将军府只有三个正经主子,他们吃饭时,也为府内一应仆从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有的还在府内,有的被批假回了自己的小家庆祝团圆。
饭厅内灯火通明,穆远左看看穆妄,又看看薛九繁,终是忍受不了怪异的气氛,“你们两个怎么了?闹别扭了?”
薛九繁现在的身份是他的夫人,可穆远早把她当女儿看待了。儿子和女儿闹矛盾,他这个老父亲定要出手的。
他是想劝解,奈何两个人都不需要。
穆妄本是埋头吃饭,闻声就抬起头,“父亲,我和师尊很好,没有闹别扭。”
穆远觉得更惊悚了。
满身刺的张扬儿子,因他母亲的缘故,从来只叫他老头子,哪里会用这种正经乖顺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
薛九繁也道:“将军大人放心,我们没事。”
只是穆妄心绪有些不定,有些迷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而已。
“这像没事的样子吗?!”穆远扯着嗓门道,“现在可是吃团圆饭,不管怎样,必须得开开心心的。”
薛九繁眉毛一扬,露出十分奇异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小子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是标准的武人,征战沙场,粗枝大叶,一言不合就会和自己的儿子干起来。
这样的人,竟然会说出像是大过年的,得开开心心这样的话,简直太不符合他的形象了。
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这样看着,穆远有些不自在。可又不好冲她吼看什么看,他怕吓着她。只好故意咳了两声,扭过脸去。
这一扭脸,正好面对着穆妄,便问,“怎么样,吃到了吗?”
穆妄看着面前的一盘饺子,摇摇头。
“哼,我就知道你小子来年也没运气。”
饺子中有一个放了铜钱,谁吃到谁有运气,这是习俗。
薛九繁看着面前的饺子,说起运气,丹隐给她加了好运光环,她的运气一向不错,做什么都很顺利。
唯今遇到最棘手的情况,也只有穆妄而已。
她拿了干净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递到穆妄的碗里,“试试?”
他的眸子缓缓转动,从她的脸落到她的筷子上,然后又移到自己的碗里的白胖大饺子。
夹起送入口中,牙齿咬到一个坚硬的物体。从口中拿出来,果然是一枚铜钱。
穆远惊讶道:“九繁丫头,你的运气真不错啊。”
薛九繁道:“不,这好运现在属于他了。穆妄,我把我的好运送给你。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你都能够过得开心。”
过得开心?
他要怎样才能过得开心,他自己都不知道。
明白了她对他不是没有真心,她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一点也不比前五个天君少。
可她也承认了,她的确有目的。还说,将来可能会做伤害他的事,让他强大起来。
说实话,听到这个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伤心。只是莫名地,心底深处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安。
就像一颗心高高悬着,没有落到实处。又像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那一瞬,仿佛心脏在身体中消失,找不到归处。
为什么她要说成长起来和她抗衡,为什么要让他无坚不摧?
那时她的眼神温柔如水,透露出神的宽厚仁慈,可是……
少年默默的把铜钱放到一边,还是没说话。
“这臭小子不领情,你送他也白搭,不如送给我。我这些日子,运气真差。”
能不差吗?
薛九繁几乎是已经暴露了她薛家小姐的身份,三皇子和五皇子见她嫁给了大将军穆远,便立即认定穆远是她的同党,一定在酝酿什么大阴谋。
所谓先下手为强,他们当然要抢先一步对付他。
虽然薛九繁有过承诺,绝不牵连将军府。可事情到这个地步,不是说牵连就能不牵连的。
其实穆远一开始就知道,只要她的身份一暴露,必然就会牵连到将军府,没有什么说不牵连就不牵连的。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帮她。正如在薛家满门被流放的时候,他派了自己的儿子穆妄跟去,暗中照顾。
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至于后果,他没有仔细去想。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真扛不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了别人。
“年初弹劾你父亲的那个御史,在薛家流放后不久就辞官回乡,然后死在了回乡的路上。关于他是否受到旁人指使,无法查证。”
突然说起公事,薛九繁默了一瞬。“是我连累了将军府,但我绝不会让将军府参与到权力斗争中去,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将军不用为我薛家的事操心,也请您放心,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穆远道:“当初也是我愿意,就代表了我接受风险。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我就头铁一回杠上那个人又怎么了?”
“他再不分青红皂白行昏君之举,我也是忍不了的。大不了就是干,干过就是老子赢,干不过是老子技不如人,自痛痛快快见阎王。”
“现在这满朝文武,谁不是满身心眼子,说话得绕十八个弯,还能品出十八个意思,忒没劲。”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摇摇头,“风气不佳,人心不古啊!”
再这样下去,他脑子里的神经都要打结,实在过不下去。
一边喝着酒,谈性渐渐上来。“九繁丫头,你是不知道。前两日我和同僚去酒楼喝酒,那些酒楼都是一个样,恰逢年节就涨价。这也算不得什么事,毕竟老子也不是没钱吃喝。”
薛九繁一面听,一面用余光注意着穆妄。他在自己父亲开始讲的时候,也默默的喝起酒来。
“当时我就随口提了一句,最近的猪肉也太贵了些。哪知就被有心人听了去,还煞有介事参我一本,说我对当朝吏治不满。”
“这不就是说,我对当朝皇帝不满吗?这说大了,就是谋逆大罪。他能不生气,能不治我的罪吗?”
啪地把酒碗放下,未等薛九繁动作,穆妄已默默拿起酒坛帮自己的父亲把酒倒满。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父子俩默契地将碗一碰,各自把酒送入口中。一个颇为豪气,一个较为斯文。
这父子二人,看来经常这样喝酒了。
“还好不都是些糊涂人,不然我将军府竟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要倒,那岂不是步了薛家的后尘。朝廷真的变成这样,那就真的没救了。”
穆妄是个不贴心的臭小子,二人每每对上,恰如针尖对麦芒,从没好好交谈过。
薛九繁聪明灵慧,凡事都看得透彻,对朝堂之事也颇有见解,他们二人反倒更谈得来。
许是难得有个发牢骚的机会,他的话有点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