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繁画画非常认真,就着火光,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画得活灵活现。
这幅用树枝在泥土上做的画,也能画得如此传神,本该令人赞叹。可穆妄却有些燥意,额上沁凉。
俊俏少年身穿华丽的织金锦袍,乌黑的发丝用红色的发带系起,胯下是一匹神俊的马,鲜明诠释了鲜衣怒马这个词的含义。
怪就怪在,这衣裳和马的细节上,和他一年前某一日出城游玩时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把我画成这样?你见过我这样吗?”
薛九繁看着他歪头思索,“大概没有吧?京都的王孙公子大抵都会这样,我只是觉得你会是这个样子。”
他有些松了口气,直接出脚把画胡乱抹掉,“画得一点也不好,给小爷我重新画。”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眼里还沁着薄雾,“改日行不行,夜深该休息了。”
他凶巴巴地道:“不行。”
薛九繁只好拿起树枝又开始画,不多时,一幅女子逗狗图就完成了。
逗狗图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一只暴躁龇牙的小狗。第二部分是一个女子伸手抚摸小狗的头,安抚它的情绪。第三部分则是小狗很享受她的抚摸,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情景。
穆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是在借狗讽人,说他是狗呢。
“薛九繁!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他这暗怒的音调足以让夜栖的鸟儿纷纷展翅逃走。
她头一歪,栽在他肩上,都困迷糊了。她咕哝着,“对不起嘛,穆妄,可是我真的好困了,原谅我好不好?”
“薛九繁你……”穆妄垂眼看她,低低磨牙,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有气无处撒。
听了她酷似撒娇的低喃,虽然很不想这么形容,但他真的变得像那条袒露肚皮的小狗一样,被她神奇地安抚住了,气也消了大半。
不然,定要把人揪醒惩罚她画上一夜的狗。
取出闲余的衣裳帮她盖上,穆妄闭上眼睛,也进入了梦乡。
翌日,虫鸣鸟叫将穆妄闹醒,一睁眼就是她如画的笑颜,“醒了?我还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说完,她扬了扬绑住自己手腕的绳子。
穆妄帮她解开,“这么善解人意,不一巴掌拍醒我吗?”
他一旦睡起来会睡得比较沉,为了避免她逃跑,睡觉的时候会把她的一只手同他绑在一起。这样,只要她做什么大动作,他一定会感受到。
麻绳系的结是他们穆家专门绑人的,她解不开。利器刀具等在他身上,她一动就能醒。
在地上睡觉总没有家中的软床来得舒服,每次醒来都腰酸背痛的。薛九繁起身活动了下自己的四肢,“我哪能伸手打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穆妄也转动了下手腕,低头瞥见地上有一幅新的画,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女子在向男子矮身道歉。
他心情立时好了起来,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容。
见他在笑,薛九繁也笑,“穆大人,我想去溪边洗漱,还想……”
她抿了抿唇,很不好意思。穆妄猜到她想说什么,一把拉了她,“走吧。”
薛九繁还以为他要陪她那个,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穆大人……”
他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她下意识捂住额头去瞪他,“穆大人!”
少年的笑带了几分扬扬得意,“只带你去溪边,你当我在说什么?我是那种变态吗?”
“哦,多谢穆大人。”
穆妄带着她往林中走,随口问了句,“脚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她摇摇头,“已经好很多了,多谢——”
“别谢了,烦不烦?说一两句话就要谢谢我,你以身相许都不够赔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九繁只好闭口不言。
晨间的树林很清新,带着些微的寒气,草木上还有些露珠。她看到还有些野生的树莓,偏头去看穆妄,他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收起了想摘的心思,闷头走路。
殊不知少年早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翘着,他直接牵住了她的手,修长的五指挤入她的指间,十指相扣。
她想挣脱却挣脱不开,“穆大人?”
“别叫我穆大人了,昨晚不是喊我名字喊得那么顺口,可见你背地里没少喊我的名。”
薛九繁张了张口,“那是因为……”
“别解释了,小爷说怎么喊就怎么喊。”
她垂头,脸颊慢慢地红了,“好。”
牵着她走到溪边,二人各自洗漱,薛九繁终于得了片刻自由。洗漱过后,穆妄对她道:“你可以去方便了,可别想着逃跑。”
“我不会的,多——不,我会快点回来。”本来又想谢他,想到他才说了别总谢,只好转了话头。
薛九繁不在,穆妄瞬间觉得这林子有些孤寂了。摘上些树莓洗净,又抓了条鱼处理干净,她还没回来。
她该不会是逃跑了吧?
少年眉宇间带了几分冷然,看了看放在石头上的树莓和鱼,只觉得自己真是在自作多情,对她这么好做什么,她还不是要逃跑?
哼了一声,他转身进了林子。“薛九繁,你最好祈祷不要让我把你抓回来,不然的话……”
“不然你要干什么?”女子的声音非常好听,像是百灵鸟。
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她好像经历过打斗一样,又像是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整齐的衣裳皱皱巴巴,有些划破了,还带了些尘土,发丝稍稍凌乱,灰头土脸的。
颊边还有两道红痕,在白皙的脸上分外明显,约莫是被什么尖利的树枝划伤了。
穆妄皱着眉,加紧两步赶到她身边,“你怎么了?摔跤了?”
薛九繁笑着道:“算是吧,我在回来的路上不慎踩着蛇了,然后它咬了我一口。”
“什么?!”少年的目光着急地在她身上逡巡,“咬在哪里了?”
“不过我也不亏。”她把背着手放到身前来,手里赫然拿着一条死蛇。“我不知道能不能吃,但它咬我,它活该被吃。”
一看这蛇穆妄瞬间松了口气,还好是无毒蛇。
把她手里的蛇扔掉,“吃什么吃啊,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要吃?遇见蛇不知道跑吗?”
牵住她的手将人带到溪边,“看看你这疯婆子样,哪点像大家小姐?”
“我本来也不是大家小姐了,我是罪犯啊。”她嘟囔着整理自己,少年却是心头一滞,冷着脸道:“快点,嘟囔什么?早饭还没吃,尽会耽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