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
在裴继的注视中,丑夫说完都护城的事情,便借着机会,主动开口请求留下来,成为军伍之卒,上战场杀敌。
“你可知晓上战场意味着什么?别说像你这般剑术不强之人,就是武林高手,乃至天阶,在万军之中,都会被踏成肉泥!”
裴继看着丑夫,饶有笑意的说道。
“不管是斩杀叛卒,还是带领佳县儿郎突围,你都有功,足以调去中原其他郡县,做一名衣食无忧,还有不小权利的官吏,这不好吗?你家中应当无人做官,只要你回去,便能让你父母引以为荣!”
裴继询问道。
别看出身裴家,从年轻时候的起点,便是无数人难以触及的顶点,但越是如此,裴继越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与地位,对于世人的诱惑,到底有多大!
多少人为了得到权利,出卖妻女,背着良心!多少世人眼中的才子,为了地位,毫无底线!
在裴继心里,牛童出身的丑夫,不提其家境如何,恐怕就是他丑夫自己,对比村里那些读书的书斋学子,日常在村子中,不乏被其他村民看不起。
眼下立下功劳,丑夫只需要回去,不仅不用面对九死一生的战场,随时都有战死的可能,还能衣锦还乡,成为那些村民羡慕攀附之人,让父母引以为傲。
对比那些出身士族、身怀才学的人,为了得到权利、地位,都能不择手段,像丑夫这般出身普通的人,更应该清楚,一边是九死一生,一边衣食无忧,应当如何选择。
想到这里。
裴继也是面露感慨,望着年纪轻轻的丑夫,眼神流露出一抹赞赏。
“作为大周之将,我也赞同你回去!无论是在宛城帮助县令破案,还是在庐陵城的细心,都足以证明,你若为官吏,对于大周百姓,乃是一件好事,日后能让很多百姓受惠!”
裴继的这番话,的确是出自真心实意。
裴继十分了解在帝都的父亲,只要面前这个少年能保持初心,日后为大周百姓行善,父亲定然也不会吝啬,在其仕途上给与一些帮助。
帅帐内。
裴继本以为自己说完,丑夫定会心动,至少会面露犹豫,不曾想话音落下,就见到丑夫坚定的摇摇头。
“大将军!此前在佳县,若不是那些老将与百姓以死……给丑夫换取的生路!在佳县之时,丑夫便已经被古奴骑兵砍下首级,又何来衣锦还乡之说!”
丑夫想到佳县的那些老将,那些嘱咐他的一个个百姓,眼睛有些泛红,想到那些妇孺老弱的面孔,心中满是痛楚。
“丑夫相信兄长,能够考取功名!丑夫也相信胞弟,能照顾父母!比起回去做一名官吏,丑夫更想在战场上杀敌!只要杀死一个外敌,日后上地百姓,便能少被一个古奴人祸害!杀十人,杀百人,就能让更多上地百姓,免遭惨死在古奴人刀下,为此……”
丑夫说到这里,带些泪光的双眼,抬头看向裴继:“丑夫甘愿在战场上,战死!”
最后一句话,说出丑夫心中那份血海深仇,也言尽与古奴人的不死不休。
丑夫知道裴世喜的父亲说得没错,只要他回去,回到村子里,便能成为父母的骄傲,便能让裴村以往那些看不起他的村民,改变嘴脸,更会成为一名官吏,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可……选择回去,这辈子,丑夫都将衣食难安!
佳县那些百姓的话历历在目,那些老将、那些老人,那些妇孺,心甘情愿开城出去赴死的选择,刻在丑夫心底,让丑夫无时无刻,都在铭记这份血海深仇。
那日在夯土墙的城道上,从老将手中接过旗帜,一步步在那些百姓注视中离开,那一刻丑夫心中经历的苦痛,没人能够体会得到。
自那时候丑夫就默默在心中发誓,只要还活着,就要留在北方杀敌,为那些百姓,杀死所有来犯之敌!
丑夫相信,无论是村子里的父母,还是那日跟着叔父离开的祖母,都不会怪他。
安静的帅帐内。
裴继望着丑夫那削弱的模样,语气尽是坚定,忍不住笑起来。
随后在丑夫不解的目光中,开口吩咐外面,把人带进来。
帅帐掀开,走进来两个人影,一个是方才离去的冯校尉,看清另一个人的模样之后,丑夫满是意外,转头看向大将军裴继。
因为跟在冯校尉身后的人,赫然是樊驹。
“大将军!我就知道,这小子定会留下来杀敌!”
冯校尉那刀疤脸,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樊驹看向身旁的丑夫一眼,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难以抑制的开心,转头便对着大将军裴继跪下行礼。
“樊驹,拜见大将军!”
待裴继点头后,樊驹方才起身,而目光,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丑夫,神情中满是期待。
“既然你放弃回去,那便留下来!”
裴继对着丑夫说道,饶有兴趣的看向冯校尉身后,这个名叫樊驹的少年一眼,继而看着丑夫。
“本来任命你为百夫长,还差点军功!樊驹此前在与古奴大军交战中,运气不错,乱战之际,斩杀一名古奴百长,昨日得知你到来后,又听冯校尉猜测你可能会留下,便特地把立下的军功,算在你头上!”
裴继说出这番话,都忍不住面露感慨。
两军交战,战场杀戮都是数以万计,那个叫做樊驹的少年能活下来,已经足够烧高香,不曾想运气不错,碰到一个受伤的古奴百长,在混乱之中,硬是扛着两刀,砍下那百长的人头。
按道理,这种拼死加上运气才有可能得到的功劳,放在整个大周王朝,放在整个中原,都足够所有士卒,乃至将领眼红,毕竟在战场上因为军功而刀剑相向,甚至你死我活的事情,并不少见。
可得知丑夫到来,并且可能要留下,这个叫樊驹的少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功劳,硬是要把丑夫抬上什长。
就连麾下最为严厉,眼光最挑剔的冯校尉,听到樊驹的话,都忍不住诧异连连,感慨这小子当真义气。
“这两人便交到你手里!都是好苗子!”
裴继对着丑夫说完,便把目光看向冯校尉,作为自己的心腹亲信,把丑夫交给冯校尉,他也能放心。
“大将军放心吧!”
冯校尉笑道,随后便让丑夫与樊驹,跟着他离开。
此刻,丑夫脑子都还因为裴都护的话,而嗡嗡响,一脸错愕的看着樊驹,不敢相信樊驹把好不容易立下的军功放弃掉,而目的居然是换取他担任百夫长。
看着匆忙吃东西的裴都护,丑夫还想开口拒绝,毕竟樊驹让过来的功劳,实在太重,不曾想方才张嘴,就看到冯校尉转身时,望过来的眼神,在丑夫的目光中,轻轻摇头。
一旁的樊驹也在这时候抬手拉了拉丑夫的衣袖,示意一起出去。
见状,丑夫心有不安的看向裴都护一眼,跟着离开帅帐。
此刻帅帐外。
丑夫方才看到,许多身穿衣甲的军中将领,早已等候多时,其实丑夫也很清楚,裴都尉能在吃饭时抽空与他说这一会话,已经来之不易。
“自己,眼下,居然已经是百夫长!”
丑夫整个人依旧有些懵,跟在冯校尉身后,有些恍恍惚惚,毕竟一个百夫长,不管是在哪里,都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
遥想当初在村子里,裴村五婶的儿子方宝光,不过是考取到名次,被一个富商看中,得到一匹普通的马儿,就足够让村民夸张,让同龄人纷纷羡慕不已。
而一个百夫长,不仅仅自己配有战马,更能不管去到何处,都可以由沿途驿站负责给战马喂养最好的草料。
战马,比普通马匹以及驿马要贵十倍不止,大周王朝规定,战马的食料无论在哪个驿站,都要区别于普通马匹以及驿马,这是独属于战马的特权,也是代表身份的象征。
也是这般,无数人都想着盼着,终有一日,能立功成为一名百夫长,到时候便能骑上战马,不管去到哪里都会让人敬畏。
“你父亲也期盼着,你立功回去,让他在十里八乡有面子!”
看着一旁满是激动的樊驹,丑夫便忍不住对着樊驹说道,眼神满是复杂,想到方才将军所说的话。
这说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做出这样的选择。
连丑夫都觉得,这樊驹,是不是有点傻!
“没有你,怎有现在的我,恐怕上战场的第一天我就死了!嘿嘿,昨日校尉答应了!只要你成为百夫长,我们那里的人,都能跟着你!不过可惜……已经死了一半!猴子,也死了!”
樊驹说到后面,表情有些伤感,不过看着丑夫,却又难以掩饰激动。
其实早在长乐镇的时候,樊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这条命,都是丑夫的,比起这份杀敌将的功劳,昨日得知丑夫会留下,樊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在战场上,他樊驹就跟在丑夫身旁,若是丑夫有个意外……
那他樊驹,一定是死在丑夫之前!
“你们不是方才入伍的新卒吗?”
丑夫叹口气,没有再纠结下去,樊驹今日的举动,日后只能想办法还给樊驹。
樊驹摇了摇头,偷偷看向前面的冯校尉一眼,随后看向丑夫,小声的说道一句。
“如今两国交战,哪有什么新卒,只有活人与死人!”
樊驹苦笑起来,看着目光一愣的丑夫,丑夫有伤在身,等回营地吃过东西,他再把这段时日经历的事情,说给丑夫听。
………………………………
黄昏之中。
裴村内,林父与刘叔等人,拼命拦着暴怒的何叔,生怕何叔拿着手里的粗棍,把五婶一家打死。
林母这时候也拦着哭泣的何婶,一脸愤怒的看向五婶一家。
“你们方家,还是不是人呐?当初是你们方家,提着彩礼上门提亲,这才过去多久……”
何婶伤心欲绝的说道,泪眼模糊的双眼,怒视着五叔、五婶这一家,看着方宝光的祖父默不作声,祖母老脸一脸不屑的模样。
何婶心中悲戚得呼吸都困难。
“方宝光呢?让他给我出来!”
林士元也在当着何梦梦,然而何梦梦那冷着脸,咬牙切齿的喊话,让林士元也害怕得不断咽口水,林士元还是第一次看到何梦梦这般吓人。
“是我们方家提亲不假,但是古人有云,唯有贤妻,方能持家,你们何家的女儿,何柳青若是懂事,就该为宝光着想,为了宝光的前程,由妻变妾怎么了?这点委屈都不愿意,只想着跟我们宝光享福,这是一个贤妻该做的事情?既然如此,那我们方家休妻又有什么问题!”
方宝光的祖母,板着脸,斜视一旁蹲坐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瑟瑟发抖的何柳青。
在老妇人眼里,他孙子宝光日后前途无量,这何家女儿贪图孙儿前程,想着跟他们方家一起享受荣华富贵,连一点委屈都不愿意受,还真以为他们方家稀罕。
“老太婆!你再给我说一句!!!”
何梦梦听到老妇人的话,瞪着眼睛,立即就要跟老妇人拼命,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直接把老妇人都给吓一跳,看着何梦梦的眼神,能感觉到何梦梦不像说说,而是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老何,冷静!别打死人,要偿命的!”
林父与刘叔,还有几个人,咬牙都差点拉不住何叔,只能连忙开口。
看着何家人似乎真打算拼命,方家终于有些慌乱,其他看热闹的裴村百姓,这时候也纷纷喧嚷起来,让何家冷静冷静。
最后,还是在天黑前,官府的衙吏到来,所有人方才不敢乱动。
“大人,这是休书!事情是这样的……”
吴衙吏带着其他衙吏,走这一路,没少受累,看着老妇人急忙上前,又是递休书,又是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很快便知道事情经过。
“方才成婚不久?黍村人?”
吴衙吏听着听着,不动声色的看向四周,不知为何,海里不由得浮现一个身影,林丑夫!
随后打量一眼那个跳河被救上岸的女子,吴衙吏眼神不由得有些古怪。
这小丫头,不会就是当初把丑夫那小子甩掉的人吧?
若真的是,不知道那小子如果见到这一幕,会是作何感想!
可惜那小子,如今应当在上郡做一个跑腿小吏!
“昨日听说上地如今正在交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吴衙吏叹口气,随后确认方家愿意不要回彩礼,这休书上,也有当事人何柳青的签字画押,便让方家把人带回去,别在这里威胁人,否则就要抓到牢房。
方家门外。
裴村一些家中有闺女之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眼神,看向何家那几人,看向那何柳青。
特别是看到村子里,曾经那些巴结方宝光的年轻男子,纷纷对着何柳青轻言安慰,不少村妇看着衙吏在,便壮着胆子,阴阳怪气的劝解何柳青,方宝光虽然写下休书,不要何柳青,可村子里,还有不少男子选择不是……
“你们少说几句风凉话!”
林父、林母看不下去,开口说道,随后让林士元与何梦梦,赶紧把何柳青带回去。
有衙吏在场,何梦梦不敢再动手,只能冰冷的目视那方家几人,随后心疼的来到小妹身旁,抱着小妹,一边小声劝慰,一边把哭泣的妹妹带回去。
没多久,随着何家与林父一家离开,看热闹的村民这才纷纷离开,在天色渐黑前,回去吃东西。
方家生怕何家再来闹事,连忙笑脸相迎,悄悄取出一些钱,请吴衙吏一行人,在何家吃饭过夜。
夜色中。
黍村的小苑里,一片安静,隐约能听到屋子内,传来何柳青撕心裂肺的哭声。
“唉,让青儿看开点!你也是,你如果出事,这一家人怎么办?青儿怎么办?”
林父看着何父红着双眼,沉默不言的摸样,生怕何父再想不开。
“那方家,真不是个东西!”
林母抱着何婶,看着何婶哭红肿的摸样,一脸烦躁的咒骂方家一句。
看着平时和善好说的何叔何婶,如今这般摸样,一旁的林士元也不由得叹口气,心中决定,不管如何,这件事情,日后他一定要告诉其他好友,让这件事情传开,让那方宝光名声败坏。
不过林士元也知道,今日方家这般有恃无恐,除去何柳青被逼着签字外,也是因为宛城那富商,定会用钱收买人,为方宝光洗脱这件事情。
“我去看看青儿!”
许久后,哭红眼,伤心欲绝的何婶,颤颤巍巍的起身,让林母别担心后,便朝着屋子里走去。
何父这时候也起身,跟在身后。
一时间,小苑里仅剩下林父、林母,还有林士元牵着林黑狗。
沉默之际,林父这时候也一脸沉默的坐在木桌旁。
其实对于今天何柳青跳河,他们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林父在裴村中听到消息,得知大周王朝已经与古奴国交战,上郡边疆已经爆发交战。
想到儿子丑夫,不久前,方才去上郡,作为父亲,林父怎会不担心,只是一直忍着没表露出来。
“爹,娘,丑夫没事的,他只是一个信吏!”
林士元忍着担心,看着父母,安慰道。
“嗯!”
林父起初只是看了长子一眼,本不想回应,不过看到妻子因为担心,而失神的摸样,僵硬的点点头,随后基础一个笑容。
“明天去到裴村,我去裴府给夫人磕头,求求夫人托人送个口信,让丑夫去安全一点的地方!”
林父想了想,开口安慰道,虽然林父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但能让妻子有个心理安慰也好,不然妻子根本吃不下饭菜。
林士元点点头,看着一旁的弟弟林黑狗也很担心的样子,抬手摸了摸林黑狗的脑袋,让其别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