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洒满夯土城头,被血色染成一块块深色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凌乱的刀剑、弓弩随处可见。
一个个将士在搬运着古奴人尸体,将其丢下并不高的夯土墙外,而丑夫清楚的看到,一些百姓,在丢弃古奴人的尸体后,见到一旁阵亡的将士有熟人时,都会一言不发的偷偷抹泪,随后与其他人把将士的尸体,抬下城楼。
满脸是血的丑夫,双眼满是疲惫,身上血淋淋的模样,连丑夫都不知道方才自己杀了多少人。
看着地上的尸体,以及走道上搬运尸体的百姓,丑夫红着眼,一步步顺着来时的方向,最终隔着十几步外,望着一名老妇人跪在一具尸体旁,似乎在说些什么,感慨什么,时不时抬手在老脸上抹泪。
看着那老妇人的身影,丑夫再也忍不住,仰起头,看着天空,盈满双眼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落。
“方才,若不是救自己……”
抽泣着,丑夫此时不知道怎么上前,怎么面对那老妇人。
片刻后,感觉到身旁有一双手拍着自己肩膀,丑夫转过头,就看到几名百姓与中年将士,都在看向他。
“娃!别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开口安慰道。
望着丑夫的模样,所有人虽未亲眼所见,但都能猜出个大概,然而谁都没有责怪丑夫,特别是看着丑夫抽泣落泪的脸颊。
远处的老妇人也注意到丑夫这里,随后老迈不便的身躯,颤颤巍巍的起身,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让丑夫过去身边。
丑夫见状,连忙擦拭泪眼模糊的双眼,一步步来到老妇人面前。
“娃!杀了那么多古奴人,怎,还这般自责啊?”
老妇人问道,仿佛一个长辈。
丑夫望着倒地的老将,没有说话,怕开口便再也忍不住。
老妇人见状,无奈的叹口气,随后指着自己老伴。
“我家老伴最不喜欢哭!哭什么哭!家里三个孩子都被古奴人杀死,我老伴都见不得我哭!娃,不哭了,我老伴~!他心烦!”
老妇人呼吸颤抖,努力压抑着哭腔,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双眼也忍着泪水。
“他啊!喜欢的就是能杀古奴人的儿郎,像你这样的,他最喜欢!”
老妇人看向丑夫,见到丑夫怔怔的看过来时,脸上露出笑容,像哄着孩童一样,夸张的说道,随后抬起枯瘦的老手,摸了摸丑夫的头。
“孩子~别哭了!”
老妇人看着丑夫满是泪水的脸颊上,尽是痛苦的神情,小声安慰着,擦掉丑夫脸上的泪痕。
“孩子!!!”
突然看到丑夫双腿跪下,老妇人来不及阻拦,就看到丑夫对着老伴的尸体磕头。
周围其他百姓,以及一些将士,也都注意到这一幕,注意到夯土墙走道上,这个跪下的少年。
此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欣慰的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都很好奇,这是谁家的孩童,这般厉害,也这般懂事,怎么养出来的!
这时候。
走道上,不远处走过来的一名五十多岁将领,手上拿着一个包裹走来,身旁还跟着两名四十多岁的百夫长。
“你叫林丑夫?”
在老妇人以及其他人的目光中,老将领来到丑夫面前,看着跪在地上的丑夫,又看着老将的尸体,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何事。
“是!”
丑夫声音有些嘶哑,起身后,红肿双眼,看向老将领。
“跟我走,这城守不住,你必须要活着出去!”
老将领没有多言,把包裹里面的小吏衣物丢在一旁的土夯墙上,把仅有身份与文书的包裹,交给丑夫。
“我不想走!能不能安排其他人?”
丑夫没有起身,泛红的双眼中,此刻已经充斥死意。
从前很害怕死亡,后面见到庐陵城那些禁卫军,更是为之震撼,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义无反顾的赴死,但在这一刻,丑夫终于体会到,死,其实不可怕。
也终于体会到,禁卫军将领符庸,在说出那番话之时,心中到底有多痛苦。
“这一战,可能满城人都要被杀光!”
老将领止步,回头看向丑夫。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决心,但还不是属于你的战场,你才十七岁,城里还有很多其他儿郎,都还尚未成长……”
老将领说到这里,深深吸口气。
“你面前的恩人,他是一名老将,他不会希望看到你白白死在这里,比起在这里杀几个古奴人报仇,他更希望,你带着我们的旗帜活下去,带着我们佳县的儿郎,去属于你们的战场!”
老将领话音落下。
夯土墙的走道里,不管是百夫长,还是其他老将,其他将士,甚至是百姓,都不由得看向墙道两边,竖立着的旗帜。
他们都明白老将领的意思,那旗帜,需要传承!需要儿郎活下去,日后将有儿郎们秉持旗帜,肩负起他们的责任,守护这片大地。
“娃!你才十七岁……”
老妇人用力搀扶丑夫起身,满是欣慰的看向丑夫。
“走!快走!听话!!!”
这一次,老妇人语气里满是坚决,满是严厉,似乎,不允许丑夫有一丝反驳。
“娃!你该走了!听话!……”
“等活着出去,记得日后给我们报仇!……”
“娃,你快走!”
走道上,一个个声音响起,一个接着一个,老人、妇人都在看着丑夫,催促着,与老妇人不同,他们的语气,没有严厉,只有轻轻的嘱咐。
丑夫起身了,颤抖着身子,泪水让他看不清路,从未有过的经历,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每走一步,都会心如刀绞。
墙道内。
老将看着丑夫哭泣的模样,没有责怪,他一把年纪,自然知道眼下这份痛苦,对一个十七岁的人而言,会多受折磨。
于是拔出墙壁上的一支旗帜,交给丑夫。
“这是我们从先辈手中接过的旗帜,带着它,往前走!看着前面!”
老将嘱咐道,随后抬起手指着前方,突然大吼一声。
“旗下无懦夫!走!!!”
在老将的吼声中,丑夫的手,死死握着旗帜,在所有将士、百姓的目光中,一步步,眼神坚定的朝前走去。
此刻在丑夫心中,若是今日他能活着离开佳县,往后,他不想再做小吏!
……………………
黄昏下。
趁着城外古奴人等待后续步卒援兵,老将把所有守城将士,全都被调到东城门,而为了让所有古奴人相信,城内将士与百姓要从东城逃离,所有妇孺老弱,也都要在其中。
而另一边,老将把城内所有战马,全都集中在北门,交给所有十五岁至二十岁的儿郎。
安静的北城门下。
随着叮嘱的老将转身离去,一个个骑马的佳县儿郎,都红着眼,擦着泪,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临别前,他们谁都没有看到亲人最后一面。
而眼下,他们都知道,他们的亲人,都在另一边,用命给他们开辟一条活路。
“活下去!报仇!”
丑夫忍着心中悲戚,骑着战马,手持老将给他的旗帜。
眼下丑夫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记住老将的叮嘱,把身后这些儿郎,带到北方的大军兵营。
在丑夫身后,听到丑夫的话,一个个少年双眼痛苦,面目狰狞的回头看向城门。
这份血海深仇他们至死都不会忘记,他们若有后人,他们后人也必然会记住今日之仇,世世代代!
……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