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天亮没多久,大红台下的座位都被占完了,正当两人发愁时,有一位壮汉朝她们走过来。
“两位去坐前面的位置吧,我家老爷今日不看戏了。”
卿芥朝前看去,第三排真有两个空位,连忙道谢跑去坐下。
壮汉走上侧面的楼台,有一个人正相大红台下的座位席看着。
“这位老爷,那两个姑娘已经入座了。”
这个人衣服穿的很低调,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衣服的苛刻做工的。暗红色的玛瑙扳指和青墨色的腰佩上都刻着一个半字,有如此标配的人只可能是绝屠半佘属。
他手给了壮汉一块碧玉,壮汉便离开了。
“尹老,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个外人还破费钱财。”尹老身边的一个侍卫说道。
“她不是一般人,你们身上来自绝屠的灵气会暴露身份。”
渐渐的,人挤满了这片空地的每一个缝隙。
根据抽签结果苏云杞和年丰是第四组,前三场表演卿芥和孤启悦基本上是聊着睡着过来的。
第四组的表演开始了,台上未见人先听见了笛音,悠扬入耳,游离梦间。苏云杞放轻了声音,拉长了调子,柔和的和着笛声唱出第一句。两人登台,年丰也穿着戏服,白红粉抹上脸,年丰唱的很自然,尽管人人都可以听出他是个门外汉,不过他和苏云杞的嗓音能配上,一唱一和再加笛音,出彩之处远大于瑕疵,引得观众连连叫好。
“这一曲改得好,戏、曲、笛三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颇有当年璃兮的风格,看来她就是本届名黛了。”
听了旁人的评价,卿芥和孤启悦也都放下心,静静期待着璃兮的表演。
结果不出所料,苏云杞成了名黛,卸下妆的年丰来到卿芥和启悦旁边,一脸害羞的样子。
从上介来了几个人,用灵力将大红台装饰了一番,大红台瞬间变成淡黄色流动着光的悬浮台。直对着的空中,灵光勾出一把椅子,一位身穿铠甲的仙神坐在椅上。
璃兮画了最美的妆,金粉从眼角伸到发髻,灵光变幻的蝴蝶站在头发一旁,挥动着翅膀,琉璃色的戏服许久未穿,依然美丽动人。她看着悬浮的台子,一步一步踏在空气中走上大红台。
半空中的两人久违的一次对视,璃兮朝前鞠躬。地上的观众等的着急,都屏住呼吸,好像璃兮开口,他们才能松一口气。
卿芥欣赏着这个用灵力构成的大红台,无意中看见蓦疏坐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茂密的树叶,将他的身子遮去了大半。
“年丰,我看到了熟人,等会儿看完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说完,卿芥艰难地挤过人群走到大树下,用灵力登上树顶,在蓦疏旁边坐下。
阿净跳到卿芥腿上趴下,打着盹儿。
“马上就要听到璃兮唱了,好激动。”卿芥在一旁自言自语,她知道蓦疏不怎么喜欢说话,可她也控制不住想表达自己的心情。
伴奏声响起,古琴和琵琶合奏出的音调带着微微萧瑟。柔和的声音从璃兮的口中发出,开头几句是唱歌的方式,转音停顿之后戏腔出场,无缝连接。璃兮的灵力随着她的举止动作生出灵光,跟着身体摆动,如痴如画,仙神下临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璃兮的风格啊,戏、曲融合,果然与众不同。今天苏云杞和年丰的表演也是借用这种风格,相比而言,老戏骨还是要更胜一筹。璃兮的感情更加生动细腻,表达的更到位,正如她是戏中人,给台下观者讲了一段她的经历。
风动蒲蒲,引到红台佳人戏上。听台下,笑面观者,梦游阑干痴情扣心。
戏中有这样短短两句话击中卿芥的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下意识里卿芥转头看向蓦疏,这场面像那天在古枫树枝上一样。她偷偷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看他。
一场戏终会迎来曲终之时。璃兮唱完便同那位身穿铠甲的仙神消失在人前,观众并不意外,所有人都陶醉在刚刚的曲中,在脑海中再一次品味。
看到散场了,卿芥准备跳下树,随着大部队一起回客栈,却被蓦疏拉住。
“等着,下面人太多。”
卿芥看着下面,自己要穿过人流确实有些费劲。她摸着胳膊,原来都是一样的,手上的温度不会像他脸上的态度那般让人琢磨不清。
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卿芥、蓦疏带着阿净都跳下来,向戏红亭走,突然背后传来一股让人反感的气味,蓦疏立刻站到卿芥背后发动灵力,手起落间,一个人影消失了。
绝屠半佘属……蓦疏眉头紧皱。
“卿芥姐姐!你没事吧,刚才年丰看到了个人,给我说这几天一直有人跟着你,我们便一直在这里等你。”
随着蓦疏转过身来,孤启悦脸上布满了惊讶,蓦疏看到启悦时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先回去吧。”年丰一句话后,四人走回戏红亭,气氛有些奇怪,安静得奇怪。
进客栈前蓦疏和孤启悦慢慢的走在后面,与前面的两人隔得挺远。
“我知道你善性时人还是不错,可你不要因为我没揭穿你就认为我喜欢你,你以前做过的事还是很让人讨厌。”
“偷跑出来的人不招摇是对的。”蓦疏心中对孤启悦没说出他的身份还是感激的。
孤启悦慌张了一下,“哼,不得不说,要不是我哥忙着找你,我连偷跑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启悦嘟着嘴抱怨到。
从小到大孤启悦走到哪里,哥哥就会派人跟到哪里。因为外面恨她家的人太多,想抓她去找他哥哥要名要钱的人更多,哥哥很疼她,她也不想让哥哥为难,如此,相当于交出了自己的自由。难得这次哥哥不在家中,看的不严,才趁机跑出来玩。
“玩完就早些回去,别让你哥找到卿芥。”
“我哥,在找卿芥姐姐?”孤启悦的脑子飞速运转着,看着卿芥的背影,又会是一场波澜。
快到客栈门口时,又有人出现在身后。蓦疏反应很迅速,没给那人靠近的机会。
“不行,这帮人太危险,我得告诉他们。”说完启悦就追上卿芥和年丰,后一步进到房间。
蓦疏有点紧张,虽然他知道孤启悦不会将他的身份说出去。他已经很久没有有过这么多情感和心情,自从重回善性,他就刻意回避任何情感,如今尽管再刻意的回避,有些东西也会悄无声息的进到心里。
“你们好慢啊,让我一个大忙人等这么久。”
卿芥和年丰推开门看见巧伪正坐在凳上,翘着二郎腿。两人也走到桌前坐下。
“怎么不去听戏?”卿芥问到。
“我看起来像个闲人吗?哪里抽得开身…”巧伪话音刚落,孤启悦便推开门进来,看到启悦,巧伪立刻变了眼神,“怎么还有个绝屠的。”
启悦确定外面没有可疑的人才关上门,“不愧是巧伪既擅于隐藏伪装,又善于识破身份。”启悦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
绝屠?!卿芥和年丰一脸茫然。
“先不说这个,那些跟着姐姐的是绝屠半佘属的人,绝屠有三将六属九军,将统六属,属领九军。半佘属为丙属,也就是排行第二,这些人极为难缠,所以趁他们还没盯紧前得赶紧走。”
“的确,半佘属的人不习隐藏灵气之术,蒲园开放以来他们一直在四色木林中以灵物灵兽之气掩盖自身的气味,弄得木林中很不安生。”巧伪一想到这些便不由得生气。巧伪看着孤启悦,心想着她知道的还挺多。
事情说完大家都各自离开,启悦跟着年丰去了他的房间,她怕他会因为她是绝屠的人而不理她,于是非要跟过去解释。
卿芥走到楼下的柜台找小厮要了一壶果酒。从门口望去,看到璃兮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我很喜欢你唱戏的风格。”卿芥轻轻坐到璃兮旁边,把刚刚分好的两壶果酒递给璃兮一壶。
璃兮接过喝了一大口。“他也说这风格很好。”说完又是一口。
卿芥也喝着果酒,一口又一口,她看着眼前变幻的灵光,不禁觉得,每个人都不像外表上那么简单;年丰是永为人形的灵兽,启悦来自绝屠大户人家,璃兮有一段久远的过往……那蓦疏不会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卿芥,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个无父无母的女孩,机缘偶遇得到了戏曲八神之一的教导,决心做一个出名的戏子,于是她日夜练习。可不久,教导她的人便离开了,从此再无人听她唱戏,就这样一直过了百年。一次战乱,仙帝派人下新林平定,就这样她找到了那个喜欢听她唱戏的人。那天,她去新林边界,眼前一片荒芜,尸体遍野,她看到一个人挥着剑抹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惊吓中,那人朝她走来,到一半就倒地不起,她照看了他几天,在他醒之前离开了。又过了十几年他找到她,是听到她唱戏认出来的,他一直记得受伤那几天有个唱戏的声音特别动听。自那以后,每每有下中介的任务他就自告奋勇。近百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个小将升为中将,她的戏从冲无人问津到门庭若市,她跟他出生入死,战前一曲祝他战时平安,战后一曲祝他平安归来。不知不觉他忘了初心,觉得自己似乎只是为她那一曲而战,可是他身为中将,是上介的力量,肩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不可再为儿女私情浪费时间。他走了,她理解,即使已有很多人听她唱曲,她却没了唱曲的理由,从此不再开嗓。”说完,半壶酒见了底。
卿芥听得出璃兮的心情,像结痂的伤口,尽管过了很久,还是会痛。原来这就是她的曲感情更细腻的原因。
“你跟度公子是什么关系?”璃兮话锋一转,露出笑容。
“度公子?”卿芥一脸茫然。
“就是那天你跟我去后园见到的。”
蓦疏叫度公子?
“也没什么关系。”
璃兮笑了一下。
早晨天刚亮,卿芥一行人便收拾着准备离开,年丰牵着两匹马到戏红亭外。
“我的呢?”启悦问到。
“你应该有灵兽吧。”年丰将一匹牵到卿芥面前。
启悦笑了一下,和跟班说了几句,只见那跟班带着她买的东西就上马离开了,在马背上不停回头大喊着“小姐”,看来启悦是用灵术控制了马骗她的跟班走了。
“赔我马。”年丰走到启悦旁边。
启悦眼睛一眨,一头浅棕色的熊晃着脑袋出现在面前,她走到熊的旁边在它耳边说了一句话就转过来。
“介绍一下,我朋友卷耳,上等灵兽巴熊。”然后看着年丰,“上来吧。”
年丰刚坐在卷耳背上,卷耳便开始乱跑。启悦和卿芥在边上笑出了声。随着年丰一个眼神,启悦赶紧跑上前让卷耳停下。
这时一辆灵马驾的车驶向卿芥,车里伸出的手将卿芥抱上了车。
“啊!”
年丰和启悦听到卿芥的声音,转头发现一辆行速诡异的马车朝前走了。
蓦疏知道卿芥要走,便想来看看还有没有绝屠的人跟着。刚下楼就看见卿芥被马车带走的一幕,立刻消失在楼梯口,出现在马车顶上。
看到此况,年丰拉上启悦就一同追上去。
蓦疏跳起,用灵力将车顶掀开,车内的四个黑衣人飞上马车顶,站在四个角攻击蓦疏,杂乱的灵光凑成一团。蓦疏跳进马车,一道灵光解开卿芥身上的绳子,抱着她飞出马车。灵力将马车一节一节削掉,最后只剩下一块木板,下落的瞬间阿净接住两人,不停的向前奔跑。四个黑衣人穷追不舍,不断地用灵术攻击,蓦疏的伤还未痊愈,连续紧密的攻击擦伤了他的胳膊。
启悦看出蓦疏有些异样,出手将其中两人打伤了,那四人见是绝屠的灵术立刻消失了。同时年丰和启悦走上了岔路与卿芥和蓦疏越隔越远。
“快过去。”年丰着急的说。
“树这么密,你觉得卷耳能穿过去吗?”启悦偷笑着。
年丰看了一眼屁股下的大胖熊,用灵力给卿芥传话:我们会找路与你们会合。
卿芥撕开蓦疏的衣袖给他清理伤口,一脸担心。幸亏不重,上次的毒定未痊愈,如果再受伤,这点儿鹿连草肯定不够用。
蓦疏把头转到一边,看着一颗颗快速向后退的树。
看来这次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