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她那年，他十二岁。

　　父亲当年为将扼守龙城。一日接到警报，说外族将倍道西进，绕过娘娘山攻打此城。要倾城中之众将边塞守住。

　　当日，他随父出兵讨敌。父亲命兵分三路，夹击敌军。中军为父亲的副将汪忠序，他和父亲则从两翼侧攻。

　　汪忠序与师邑父亲素有嫌隙，责他年幼，难当重任，但是师邑父亲不予理会。汪忠序心中更是有所不满。

　　敌军在无法抵挡之后，匆忙撤退。汪忠序欲乘胜追击，追至娘娘山关隘处，师邑父亲见山势险恶，恐有诈，召兵马回程。然而汪忠序并不听从，直追入谷，率众二万人，被围至谷中数日。

　　师邑父子与敌恶战数日，眼看着弹尽粮绝，只见汪忠序率几十名死士从右侧突围而出。

　　他称谷中还有兵将需要救援，于是协同师邑父子商量对策。

　　三人决定让师邑去通风报信，请求援军。师邑父亲和汪忠序在此坚守。待夜黑风高时，师邑从小路快马加鞭往回赶，半路却被汪忠序一贴身士卫拦住，交给他一枚玉佩，说师邑父亲已战死。

　　此玉佩乃汪忠序乘邑父未加防备时盗得。

　　师邑一见父亲玉佩，深信不疑，痛哭不止，一切悉由叔父作主。

　　哪知那汪忠序又到邑父处，说师邑已被擒获，要邑父随他投降，才可饶他一命。

　　幸而师邑父亲为人光明磊落，忠义正直，顽抗到底，同时另遣人送信。因他平日善待兵卒，人心齐备，一鼓作气，苦苦挣扎了五日，终于等到援军到来，大胜敌军。

　　汪忠序计谋败露之后知道自己回京无望，意欲以师邑胁迫邑父。

　　他悄悄挟师邑逃至卞城，投奔其兄长汪忠良。汪忠良何人？就是那好色之徒汪嵩之父。忠良既不忠，也不良，贪赃枉法强占民宅以强欺弱无恶不作。

　　师邑被缚太久，手脚都勒出了血痕，他终日沉静，只待时机。

　　汪忠序看他疲惫无力，也就放松了警惕。一个小孩儿，还能有多大本事？一日正逢汪忠良作寿，汪忠序饮酒无度，醉卧榻上。

　　师邑听得柴房外热闹异常，趁人不备将绳索放在露出石块的墙上摩挲，趁势逃脱。被追出数里后，钻进死胡同后无路可走，见一高墙，随即攀爬上去，翻进院来。

　　在那里，是他第一次看到小五。

　　小五就是苗五娘幼年小名儿。她正坐在一只硕大的缸沿上，头顶着一只铜碗，身形一动不动。只有眼珠来回转动左瞧右瞧。

　　当小五看到师邑从墙上翻了进来时，突然的惊吓令她失去平衡，身子一弯，差点儿从缸沿上跌落，但铜碗“当啷”一声，从头顶上滑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后，终于停了。

　　“死妮子，怎么又想偷懒！告诉你，用兵一时练兵千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现在不受苦，将来哪有福享？”老鸨骂骂咧咧从后堂走了出来。

　　师邑急忙躲在假山后面。

　　“啪！啪”，就是两鞭子，抽得小五一阵发抖。她想哭，却没有哭出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眼泪噙在眼眶里，嘴唇形紧紧的抿在一起。她不敢哭出来，不然挨的就不仅仅是这两鞭子了。

　　“再加三个时辰！再掉下来休想吃午饭！”老鸨甩着鞭子又进了后堂。

　　小五的眼泪这才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直掉落下来。但她还是哭得不敢太用力，怕自己稍稍一晃动，铜碗又会“当啷”的一声。

　　“小姑娘，你这是在干嘛呢？练什么功夫呢？刚才那是谁呀？”师邑凑近缸边，小声问道。

　　“那是我们的妈妈，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啊！什么地方？”

　　“这是妓院！”

　　“你赶快离开这里，不然被妈妈发现了，会打死我们的！”小五拼命使眼色，要师邑快点离开。

　　“不行，外面有坏人追我！”师邑急用手指指墙外。

　　“你那样不累吗？我抱你下来吧！”

　　“不要，妈妈看见了，我又会挨揍的！我告诉你躲哪里，从院子往东北角直走，右拐，那里有一个小门，小门锁着，里面是惩戒犯规妓女的地方。你从墙上跳进小院，再从屋顶进屋，里面墙角有一块方正的大石头可以搬开，那里有一个小洞，与后山的隧道相连，爬出去就可以出到城外。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嗯，多谢妹妹，我不会说的！”

　　忽然，外面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伴随着喧闹：

　　“刚才还看到那小子往这条巷子跑了，怎么就不见了？是不是躲在妓院里边了？”

　　“另外几家都搜了，人没在那里！”

　　“八成是躲这儿了！都给我进去找！”

　　师邑听得这脚步声朝屋内来了，快速朝院子东北角跑去。幸好有一路青翠花草和茂密灌木，他身子小小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大爷，随便你们搜寻，不过，既然都来了，一定要答应妈妈我给你们找几个最漂亮的姑娘来啊！”

　　“哪有那闲工夫？”领头的带着一帮人拨拉开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们，四处翻看。

　　小五依然坐在缸沿上，她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喂，小姑娘，看到这儿有个人进来吗？”领头的问小姑娘。

　　“没看到！”小五怯怯道。那人用手端了一下她的下巴，“长得怪水灵的！”

　　“我看看！”领头的在院内转了转，见有一条小石子路通往东北方向，于是踏了上去。

　　“大哥，我坐得好累啊！你能把我放下来吗？”小五急的大喊。

　　“没看忙着呢吗？”领头的又继续走。

　　“坐不住啦坐不住啦！”小五身子一歪，摔在大缸外的草地上，铜碗又磕在了石头上。

　　“你这死丫头，练了这么长时间还坐不稳，看我不揍死你！”老鸨急急走进来，手里倒是没带长鞭，脱下绣花鞋来照着小五的头就是两下。

　　“妈妈求求你别让我练了，再让我练就死给你看！”

　　“你倒是死给我看哪！”老鸨拿着鞋子噼里啪啦的朝着小五一阵乱打。

　　“大爷救我！”小五追上那领头的，抱着他的大腿一顿哭。

　　老鸨手也不停嘴也不停，“天天好吃懒做，功也练不好柴也劈不快饭也烧不好，要你有什么用我今天就打死你打死你个懒货……”

　　领头的被小五紧抱着腿，一时迈不开步，甩也甩不脱，情急之下，将小五提将起来，往边上一扔，小五正蹭到一棵半死的枣树上，后颈处顿时血流如注。